155 明恒的震怒(1 / 1)

"今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各地该是要保足秋粮的。"

沈遂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他偷眼觑着明恒的脸色,见那位世子爷面无表情,便又壮着胆子补了一句:"下官的官员也是为了朝廷的秋粮数目,才会下乡征缴朝堂该征收的粮草。世子爷也是皇亲,既然是皇亲,便也该是能体谅咱们秋粮征收的难处……"

他这话里藏着机锋,试图用"皇亲"二字将明恒绑在一条船上——大家都是为天家办事,何必如此较真?

堂屋内安静了一瞬。

明恒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极轻的"嗒、嗒"声。那声音规律而缓慢,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更漏,听得沈遂心头一阵阵发紧。

"往年若是风调雨顺,你这般征缴倒也罢了。"

明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

"你难道看不到这象州城外的百姓都遭了虫灾吗?"

沈遂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见明恒猛地直起身,一掌拍在身侧的桌案上——

"砰!"

那一声巨响震得堂屋内的烛火齐齐一晃,桌上的茶碗跳起半寸高,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沈遂吓得浑身一哆嗦,脖子猛地一缩,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合着你这象州知州是只管这象州城的?"明恒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像是烧着两簇幽冷的火,"你下属的县镇里面的灾情,你是一点都看不到是吧!"

他越说越怒,霍然起身,他的袍角在烛火中翻飞如墨云。

"你怎么敢打着朝廷征收秋粮的名义去横征暴敛的!本世子这一路走来,可是亲眼看到有衙门的差役去村子里面搜刮百姓的粮食!那些百姓辛辛苦苦攒下的救命粮,被你们如狼似虎的差役一车车拉走,你知不知道城外那些流民为什么逃难?不是因为蝗虫吃完了庄稼,是因为你们这些蛀虫把他们的口粮都抢光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堂屋内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括原本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去,手里的折扇也忘了摇,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他跟明恒相识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位向来从容淡定的世子爷发这么大的火。

坐在一旁的明珠倒是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明恒紧绷的侧脸上。

她这个哥哥,平日里最是温润自持,仿佛天大的事也惊不起他眼底半分波澜。

可一旦触及百姓疾苦,那层温吞的皮囊便会被撕开,露出内里铮铮的傲骨与雷霆之怒。

——这才是她记忆中的明恒啊。

"世子明鉴啊……"

沈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砖上。

他是让人去征收秋粮了,但他也说了是要等过段时间,等灾情缓一缓。

到底是下面哪个县镇衙门的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个时候顶着他的名义去百姓那边收粮?

可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御下不严;不说,就是默认罪行。

"臣虽然下令征缴秋粮,但是现在各地秋粮还没能完全收割完毕,"

沈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有几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情况下去征缴,一定是有人假借官府的名义强行征缴!臣这就叫人去查!臣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他的双手按在冰凉的地面上,十指都在微微发抖,官袍的袖口沾了先前泼出来的茶水,湿哒哒地贴在腕上,狼狈至极。

"你叫人去查?"

明恒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好啊,本世子就在这里等着。你现在叫人去查,把下面那些县镇的县令、主簿、衙役头目,一个个都给本世子叫来。若是查不出什么所以然,给本世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轻,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话音落下,堂屋内死寂一片。

沈遂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更是面如土色,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大人!大人!画像取来了!"

一个穿着青袍的主簿连滚带爬地冲进门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檀木盒子,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发冠都跑歪了,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堂屋内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声呼喊打破。

明恒冷冷地瞥了那主簿一眼,没说话,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他端起一旁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只是众人的错觉。

沈遂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擦脸上的汗,冲着那主簿低吼:"还不快呈上来!"

"是、是!"主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怀中的檀木盒子高高举过头顶,"禀殿下,这仙女娘娘的画像取来了!"

明珠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微微坐直了身体。

她没看那个盒子,而是先抬眸望向站在身侧的谢十七。

谢十七自进门起便如一柄入鞘的剑,沉默地立在明珠身侧半步之遥。

他接收到明珠的目光,微微颔首,上前几步,从主簿手中接过了那个檀木盒子。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修长的手指扣住盒盖,轻轻一掀。

一股淡淡的檀香从盒中溢出。

盒内静静躺着一卷画轴,轴头是用上好的紫檀木雕琢而成,触手生温,显然是被精心保存的。

谢十七将画轴取出,在明珠身侧缓缓展开。

画轴展开的刹那,堂屋内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齐齐摇曳了一下。

画卷上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

她站在云端,衣袂飘飘,面容模糊在氤氲的仙气之中,只依稀可见一双含笑的眉眼。

画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仙女娘娘降世图",落款是象州城一众富商的联名。

明珠的目光落在那画卷上,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