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德的尸体被翻过来的时候,火光下,他的脸只烧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眉眼尚能辨认。
有人认出了他是兵部度支郎中周秉德。
京城刚爆发军饷案,兵部的人就出了事。
兵马司的小吏不敢压着不上报,怕担责任。
兵部官员和军饷案沾了边,出人命了,万一被说是他瞒报,他担不起。
当夜,消息就被递了上去:顺天府和刑部都接到了消息。
五城兵马司的人守在原地,一步不敢离开,一直等到天亮,顺天府和刑部的人来接手。
尸体还在原地,焦黑的布料贴在皮肉上,散尽余温。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早起准备上朝的张恪,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张扬站在下首,将昨夜城南小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秉德怎么进去的,怎么和那女子厮打起来,火怎么烧起来的,人怎么死的。
张恪听完,没有说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挥了挥手。
张扬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在京城传播得很快。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街面上就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城南一处民宅昨夜起火,烧死了一男一女,男的据说是兵部度支郎中周秉德。
沈重山早上起来,便有下人来报昨夜的事。
他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原以为昨夜走水不过是寻常失火,可死的人居然是周秉德。
他沉默了片刻,在椅子上坐下来,问了来报的人几句。
那人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周秉德死在院子里,还有一个女子的尸体。
昨夜附近的邻居还听见了争吵声,初步估计是情杀导致的失火,具体原因还要等仵作去检查后才能知晓。
沈重山没有多说什么,吃过早饭后,面色如常地出门坐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他靠在车壁上,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心里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周秉德是刘尚书一手提携上来的门生,昨夜就这样死了。
如今京城军饷案闹得沸沸扬扬,周秉德在此时出事,无论原因是什么,都会被人和军饷案联系在一起。
消息传得这么快,只怕是有人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
沈重山闭上眼睛,没有再想。
马车穿过城门,朝宫门的方向驶去。
今天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到了宫门口,沈重山从马车上下来,正好遇到张恪。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站定,像是约好了一般,客气地拱了拱手。
初春的晨风还有些凉意,吹动两人朝服的衣摆,在汉白玉台阶上轻轻拂过。
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张恪走在前面半步,沈重山落后他半步,像是偶然同行,又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张恪的余光扫了沈重山一眼,他昨夜听闻了消息,今早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倒真是沉得住气。
他想起昨日早朝上沈重山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举荐宣王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朝堂上两个人你来我往多少年了,他对沈重山还是很了解的。
昨日他将皇太孙推出去,沈重山必定会反对,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他的目的从来也不在那处。
沈重山就算把宣王拉进来也无济于事。
军饷案本就经不起查,只要从源头上切断就行。
贪污的人已经死了,刘崇善这个兵部尚书失察是其一,收到边军急报却压到过年后才处理,这是重大工作失误。
无论哪一条,尚书之位都保不住。
孙尚文暂代下去,兵部就会在他的掌控之中。
张恪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沉稳,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路。
沈重山走在他身后,面色如常,目光落在他脊背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着几步,像是多年同僚该有的分寸。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上来,把大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皇上还没来,朝堂上已是不少人各自站在一处,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嗡嗡的声响在大殿里回荡,像是冬日里烧开了的锅,压不住,也盖不灭。
有人说着昨夜城南的火灾,有人议论周秉德的死,有人低声猜测那具女尸的身份,还有人压着嗓子说,事情出得太巧了。
卯时初,各衙门的人就已经去了案发现场。
卯时末,朝臣入宫准备上朝。
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皇上来了。
朝堂上的嗡鸣声瞬间收了回去,百官齐声见礼,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被一只手按平了。
皇上在上首坐定,目光扫过阶下,没有多寒暄,直接提了昨夜的事:
「昨夜城南失火一事,诸位爱卿应当都已听说了。兵部度支郎中周秉德,死在一处民宅之中。」
他的话不多,可殿内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有人出列,率先开了口:「陛下,周秉德畏罪自焚,证据确凿。这说明兵部贪墨案已经水落石出,臣建议尽快结案,追赃定责。」
说话的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声音洪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番话。
话音未落,另一人便出列,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人刚死就定性为畏罪自焚,未免太急了些。火场还没勘验,赃银还没找到,靠一个死人结案?是不是有人急着把盖子盖上?」
朝堂上很快便分成了两派。
一方说要尽快结案,免得再生事端;一方说要等现场结果,不能草草了事。
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声音越来越高,有人乾脆甩了甩袖子,朝对方瞪了一眼。
皇上坐在上首,手指撑着太阳穴,像是被吵得头疼。
就在这时,太监捧着一封急报快步走了进来,直接呈到了御前。
皇上接过来展开,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