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女帝凤眸微凝,察觉到大殿中气氛渐次凝重。
局势,似乎正悄然滑向意料之外的轨迹,但依然在她控制之中。
叶浩然发言虽然有一点狂妄。
好吧,叶浩然一直都这么狂,从未收敛过锋芒。
哪怕在自己面前。
也正因为如此,即便今日叶浩然兵事策论不合诸位将军心意,被孤立于殿中,她也早已铺好后路。
届时,只消以文臣不知武事为由,轻描淡写替他开脱便是。
之后她再温言抚慰几句,用自己北伐之策救场,叶浩然最多落下个“不知兵的叶阁老”之名,又有何妨?
那时候,朕在他心中的分量,定当更重几分。
想到这里,女帝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叶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心中有见地,不妨说来听听,召你前来,就是为了畅所欲言。”
“谈不上有什么见地,只是有些想法罢了。”
叶浩然照例每日一谦虚,语调温和,姿态端正。
“论排兵布阵,微臣万万比不上在座的诸位将军。只是在战略上,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斗胆说来,请陛下与诸位将军指正。”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
烛火摇曳,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眉宇间是不急不躁的从容。
“我们先说固守。虎牢关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五万守军,据坚城深沟,又有洛阳粮草充足,叛军三十万若强攻坚城,至少得填进去十万条性命。
这是固守的好处,以逸待劳,以静制动,耗其敌军锐气,待其自溃。”
叶浩然顿了顿,指尖在虎牢关的位置轻轻一点。
“但固守的弊端,诸位将军比我更清楚。”
“虎牢锁得住关隘,锁不住河北。叛军三十万,若分兵绕道,自孟津渡河,直取洛阳侧后,虎牢守军是出城救援,还是继续死守?
我们只有五万,若是出城作战,则失去地利,被叛军围点打援。如果不出城救援,洛阳危矣。而洛阳一旦丢失,虎牢关粮道断绝,三军不战自溃。”
程千里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未开口反驳,这也是他们这日争论最大的点。
张镇守话糙理不糙。
虎牢关是洛阳门户不假,但是洛阳门户也不止一个,有一些地方虽然小,但用力挤一挤,也是能勉强进去的。
要知道洛阳地方,历代大规模战争都不知道多少次了,几千年下来,早就三通一达,解锁出了无数种成熟有效的攻破方法。
因此单纯守是很难守的。
没法子,案例太多了,稍微看点书就好了。
叶浩然的目光移向黄河以北,继续道。
“再说主动出击。”
“五万对三十万,主动迎战,看似以卵击石。但叛军号称三十万,真正能战的精锐,不过武承禄的‘曳落河’与狼族杂胡,至多五万之数。
其余皆是沿途裹挟的民夫流民,只是乌合之众。若能以精锐直取中军,阵斩其首,武承禄一死,则三十万大军瞬间土崩瓦解。
这是出击的好处,擒贼擒王,一战定乾坤。”
叶浩然转过身,面对满殿武将,目光平静如水。
“但出击的弊端,同样显而易见。”
“我军五万,精锐几何,能否在万军之中直取敌人首级,一击毙命。
倘若一击不中,我军陷入重围,便是全军覆没。到那时,虎牢空虚,洛阳无援,叛军可长驱直入,天下震动。
这是拿国运赌一场胜负,赌赢了,五万胜三十万,固然青史留名。赌输了,便是千古罪人。”
叶浩然说到此处,几位主战派将领已经面色微变,方才还抱臂昂首,下颌微抬的倨傲姿态,此刻已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有人将手臂放回膝上,有人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凝在叶浩然身上,像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叶浩然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舆图前,像一株落了薄霜的青松。挺拔修长,带着些许清冷,却又分外引人注意。
烛火在他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眉眼温润,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文臣的装束,立在舆图前,却像是站在战场上。
张镇守盯着那道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他想起自己那“洛阳若是女子,虎牢便是门户”的糙话,忽然觉得有些臊得慌。
人家叶阁老一炷香前才听的军情,此刻已经把河北地理,兵力虚实,攻守利弊掰扯得这般明白,自己这守了半辈子边关的老粗,倒像个只会说浑话的。
程千里眼中那层老将惯有的审视与质疑,已悄然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淡的敬色。
这小子,是真读过书的。
不是那种在翰林院翻翻兵部奏章就算“知兵”的书呆子,而是把历代战例,山川险要,人心向背都嚼烂了咽下去,再从骨头里熬出来的那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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