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厚爱,臣惶恐。”
叶浩然努力想以行礼为由抽出手,但是没成功,只能任由女帝继续捏着。
“监军之职,重在‘督’而不在‘专’。陛下既然亲征,军中赏罚,理当禀明陛下,由陛下定夺,若是战事紧急,也自有军法可依,不容逾越。”
征北大行台尚书,持节监军,先斩不奏。这些权力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臣子生出异心。
女帝可以白给,叶浩然却不能毫无顾忌地接,不然显得自己贪恋权位。
华夏特色是这样的,过年红包都要讲究一个推拉扯让。
“叶卿。”女帝那双藏在冕旒后的眸子直直望进叶浩然眼底。
“你我君臣同心,推辞不受,你是在跟朕讲礼法,还是在跟朕讲规矩?”
怎么总是跟我这么客气呢,我的不就是你的。
叶浩然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臣是在跟陛下讲分寸,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妻无二夫。”
你省点心,婉儿还在一边看着呢,自己总不能东食西宿。
那不是显得自己很渣。
虽然总有霸道皇帝富婆给钱又给权,但是我一向公私分明,毕竟伸手现在拿了,未来可能就要用身子还的。
男孩子出来做官,还是要洁身自好的。
叶浩然这连消带打,直接让女帝沉默了。
她不是没有被人拒绝过,但很少有人能在她给出如此滔天权柄之后,依然面不改色地说“不”。
而且自己这都以国事为重的名义了,你怎么还戒备心那么重,朕是那种人嘛。
叶浩然这厮以前油盐不进就算了,现在还软硬不吃,真是太挑食了。
你现在不接受朕的好,那将来朕吃什么。
风从圜丘坛上掠过,将祭天柴堆未尽的余烟吹得四散飘摇。
台下群臣皆知女帝向来说一不二,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可叶阁老的姿态也是毫无问题,他本就是内阁群臣之首,若再掌兵马督军大权,确实难免惹人猜疑。
更何况,谁知道这是不是陛下在用兵权试探叶阁老的心思?
而且这次情况和在太庙外面不一样,贸然是不能登上祭天高台的,于是,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场面竟就这样僵在了高台之上,只余旗帜翻卷之声,与远处三军将士浑然不觉的肃立沉默。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当口,一个悦耳的声音在祭台上轻轻响起。
却是上官婉儿款步上前,盈盈一礼,语调温润却不失分量。
“陛下赐叶阁老符节,是信任,叶阁老推辞不受,是谦逊。君臣相得,本是佳话。”
她略顿了顿,目光扫过看向叶浩然,目光柔和。
“只是此次战事仓促,大军调动不易。战场凶险,若无临时决断之权,反倒容易错失战机。叶阁老若再推辞,便是因私废公了。”
女帝几乎是本能点头。
“婉儿所言极是,朕也是这般想的。”
叶浩然嘴角微微一抽,女帝这从善如流倒是熟练的很。
婉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着是给自己台阶下,实则把退路堵得死死的,自己不接受也不行了。
于是叶浩然只能从女帝手中接过节杖。
“既然如此,微臣多谢陛下厚爱,也向陛下与昭容承诺,非必要时候,必定不动用先斩后奏之权。”
至于什么时候是必要,自然是看叶阁老的主观能动性。
看到叶浩然接下节杖,台下群臣纷纷松了一口气,一时间,场面又恢复了君臣尽欢的气氛。
大周女帝是这样的,素来率性而为,幸好有上官昭容端庄持重的人在身边,识大体,知进退,从不让人为难。
就在众人以为,这次祭天大典就可以这样顺利结尾之时,端正持重的上官婉儿却是继续开口。
“叶学士,此次出征,战场凶险,本宫也有一物相赠,还请叶君不要推辞。”
叶浩然有点麻了,怎么婉儿你也要送我东西。
这是祭天大典,还是送礼大典。
难道我竟是天意化身?
“昭容所赠,自是不敢推辞。”
上官婉儿对身边随行内侍说了几句,很快就内侍自台下匆匆登阶而上。
内侍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但是精致的首饰盒,递到叶浩然面前打开,露出里面两缕红绳捆绑,日常平凡却又在此时,极为不平凡的东西来。
就连叶浩然都是一时间惊愕,没想到上官婉儿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它送出。
“这是?”
“此乃本宫之断发。”
上官婉儿声音十分平静,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的温柔而坚定。
“我听闻民间将士出征,妻子都会断发相赠,让其佩戴身边,以求平安。”
寥寥数语,台上台下,几乎是同时轰然。
要不是此刻是祭天大典,没人敢在祭典之时上台冲撞天意,怕是已经有御史台摔笏来谏言。
而负责此次祭天大典的礼部一行人,已经是面色苍白,冷汗连连。
叶浩然此时心绪也是难以平静,既喜且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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