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此去宫门,以命鸣冤(上)(1 / 1)

第289章此去宫门,以命鸣冤(上)(第1/2页)

苏府,

密室内烛火昏黄,

苏相独自站在供案前,手里握着那把断剑,

白布一寸寸擦过锈迹斑驳的剑身,

剑刃早已失去昔日的寒光,

断口处斑驳不平,隐约还能看见陈年的暗红,

可剑柄上的赤铜虎纹,依旧清晰,

像它曾经的主人,

纵使被人折断脊骨,背上骂名,埋入黄土二十年,也不该被人忘记。

苏相擦得很仔细,

一下。

又一下。

像是要将蒙在上面的二十年尘埃,一点点全部擦干净。

管家站在他身后,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哑,

“老爷。”

“都准备好了。”

苏相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好。”

只一个字,

平静得像他今日只是要进宫参加一场寻常朝会。

管家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他跟了苏相二十多年,

知道今日之后,这座苏府也许还在,

可这个家,未必还能像从前一样了。

“老爷。”

管家声音发颤,

“真要如此吗?”

苏相擦剑的动作,慢慢停住。

密室中的香已经燃过一半,青烟缠绕着霍将军的灵位,又在昏黄烛火中缓缓散开,

苏相看着那块灵位,许久,他才轻声道:

“已经拖得太久了。”

管家急道:

“沈家假令已经出现,昭亲王也把沈少将军押进了宫。”

“霍家的旧案,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未必一定要您亲自……”

“必须是我!”

苏相打断他,

管家一怔,

苏相终于停下动作,他抬眼看向中间那块灵位,

“霍家等了二十年。”

“满朝文武之中,只有老夫活到了今日,也只有老夫,受得起他们这一声质问。”

“这条路,谁都能替。”

“唯独最后这一步,不能!”

管家眼中的泪几乎压不住。

“可是老爷……”

“霍将军从未要您以命相还。”

这句话落下,密室忽然静了,

苏相握着白布的手缓缓收紧,

他的目光渐渐落向旁边那块稍小些的牌位,

眼前却像是浮现出另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明亮。

一笑,便露出两颗有些尖的小虎牙。

那是他的弟弟。

苏怀安。

【胞弟苏怀安之灵位。】

怀安。

是母亲替他取的名字。

平安顺遂。

一生无忧。

可他一样都没能得到。

……

二十多年前。

城南苏家还只是两间漏风的破屋。

一场秋雨下来,屋顶漏得厉害,苏怀远只能拿木盆在地上接水。

滴答。

滴答。

满屋子都是雨水落进盆里的声音。

苏母病得起不了身。

苏怀远坐在窗下,借着一点昏暗的天光替人抄书。

刚写完一页,院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哥!”

十六岁的苏怀安跑进来,

浑身被雨淋得湿透,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块木牌,

脸上的笑,比外头灰蒙蒙的天亮多了,

苏怀远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门坏了?”

苏怀安一愣,“没有啊。”

“那不知道敲门?”

“我这不是太高兴,忘了吗?”

苏怀安快步跑到他面前,把怀里的木牌拍到桌上,

“哥,你看!”

苏怀远低头,是一块入伍的军牌,

他手中的笔,骤然停住,“你报名投军了?”

“嗯!”

苏怀安答得兴奋,

“霍将军的镇西军正好在城外募兵,我去试了。”

“百步射了七十步,负重也过了。”

“军中的人说,等三日后便能随军出发。”

苏怀远脸色一点点沉了,“退了。”

苏怀安脸上的笑僵住,“什么?”

“我让你把军牌退回去。”

苏怀远盯着他,

“军营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你连几个大字都认不全,学过几日拳脚便觉得自己能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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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安不服,

“打仗又不考策论。”

“再说,我识字。”

“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娘的名字,我都会写。”

苏怀远气得胸口发闷,

“会写三个人的名字,你还很得意?”

“至少军中点名时,我不会应错。”

苏怀远:“……”

这弟弟从小就有本事把他气死,

他冷着脸伸手,

“军牌给我。”

苏怀安立刻把军牌抢回来,藏进怀里,

“不给。”

“苏怀安!”

“哥!”

苏怀安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站在漏雨的屋子里,看了一眼内室躺着的母亲,又看向桌上那几本抄了一半的书,

“你每日抄书,眼睛都快熬坏了。”

“娘的药却还是时断时续。”

“我不会读书,也考不了功名。”

“难道真要一辈子坐在家里,等你养我?”

苏怀远沉声道,“咱家还没穷到要你拿命换银子。”

“我不是为了银子。”

苏怀安抬起头,那双与兄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亮得惊人,

“霍将军是英雄。”

“他守西境,北狄人提起他的名字都害怕。”

“前些年旱灾,也是他开军仓救了城外的百姓。”

“我想跟着他。”

苏怀远冷笑,

“你见过霍将军几面,便知道他是英雄了?”

苏怀安认真想了想,

“远远见过一次。”

“他骑着一匹黑马,带着兵从城门进来。”

“百姓都在喊霍将军。”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可我就是觉得,跟着这样的人,死了也不算白活。”

“胡说!”

苏怀远猛地拍下手中的笔,墨汁溅了一桌。

“什么死不死的?”

“你才十六岁,知道死是什么吗?”

苏怀安缩了一下脖子,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

“反正我要去。”

“你敢!”

“军牌已经拿了。”

“我替你退。”

“那我再考一次。”

“苏怀安!”

兄弟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谁也不肯退让,

最后,还是内室传来苏母虚弱的声音。

“怀远。”

苏怀远立刻起身,

“娘。”

苏母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却朝小儿子招了招手,

苏怀安走过去,蹲在她榻边,

“娘。”

苏母抬手,替他擦掉额头上的雨水,没有劝他留下,只问:

“真想去?”

苏怀安重重点头,

“想。”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

苏母看了他许久,

“那便去吧。”

苏怀远猛地回头,

“娘!”

苏母却没有看他,她从枕下摸出一个缝了一半的平安结,放进苏怀安手中。

“娘拦不住你。”

“只求你到了军中,听将军的话。”

“不许逞强。”

“不许仗着自己年轻,便不把命当命。”

苏怀安眼圈红了,嘴上却还在笑,

“娘放心。”

“等我立了军功,就给你请京城最好的大夫。”

“再给哥买一间不漏雨的书房。”

苏怀远背过身,冷声道:

“我用不着。”

苏怀安故意逗他,

“那我不给你买。”

“我给自己买。”

苏怀远没忍住,转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滚。”

苏怀安捂着后脑勺,却笑得更开心,

“哥,你就等着吧。”

“我一定会成为霍将军手下最厉害的兵!”

临行那日,苏怀远没有去送,

他坐在窗下抄了一整日的书,一页写错了七八个字,

直到天黑,才在桌边看见苏怀安留下的一张纸。

上面字写得歪歪扭扭,

【哥,你读书做官,替天下人说话。】

【我跟霍将军守边境。】

【咱们兄弟两个,总得有一个有出息。】

苏怀远看了很久,

最后将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