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残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拍打着青瓦白墙,豫西伏牛山深处的落雁坪裹在一片死寂里。暮色刚沉,山坳里那座三进老宅便亮起昏黄的烛火,窗纸映出一道颀长身影,正对着一面古旧铜镜,指尖轻轻拂过镜沿缠枝莲纹——那纹路里嵌着极细的暗纹,是百年前匠人的秘记。
男子复姓上官,单名一个“辞”,年方二十五,是国内小有名气的民俗文物修复师,专攻古镜与丧葬器物。此次入山,是受远房族叔所托,修复上官家传的“照心镜”,据说此镜能照见人心执念,百年前曾是族中镇宅之宝,后因一场凶案被封在老宅暗阁,如今族叔病重,执意要见铜镜重光,上官辞才顶着风雪赶了过来。
他自幼听长辈提过落雁坪上官老宅的传闻,都说民国二十三年,这里出过一桩灭门奇案,一家七口一夜惨死,死状诡异,官府查了半年无果,最终以“山精作祟”草草结案,老宅自此荒废,只剩一位守宅的老仆钟离婆婆留守,算起来,钟离婆婆已在此守了七十年。
上官辞推开暗阁木门时,一股混杂着霉味、檀香味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暗阁中央摆着紫檀木镜架,架上的铜镜蒙着厚尘,镜面呈玄黑色,边缘铸着八卦纹,镜背刻着小篆:“心有所向,镜有所现,妄动执念,魂归不得”。
“上官先生,这镜子碰不得啊。”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钟离婆婆拄着枣木拐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铜镜,满脸惊惧,“当年老爷一家,就是因为动了这镜子,才落得那般下场。”
上官辞回头,见老人鬓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袖口藏着一道横贯掌心的旧疤。他温声安抚:“婆婆放心,我只做修复,不碰镜中禁忌,族叔等着见传家宝,我总得尽份力。”
钟离婆婆叹了口气,不再阻拦,只反复叮嘱:“子时之后,绝不可碰镜,不可对着镜子说话,更不可让镜面照见自己的眼睛,切记,切记。”
当夜,上官辞在偏房整理修复工具,铜刷、拓纸、除锈剂摆了一桌,他翻出随身携带的族谱,翻到民国二十三年那一页,记载极简:“二十三年冬,阖门遇难,唯仆钟离氏幸存,镜失,宅废。” 没有死因,没有凶手,连遇难者姓名都模糊不清,只在页脚有一行淡墨小字:“镜照双影,祸起归客”。
他指尖顿了顿,“归客”二字,像一根细针,扎得心底发慌。窗外风雪更急,呜呜作响,似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他揉了揉眉心,将族谱合起,决定明日天亮再开始修复,今夜先歇下。
一、初现异兆
第二日天光大亮,雪停了,阳光透过枯枝洒进暗阁,落在铜镜上,竟折射出细碎的冷光,毫无古物的温润,反倒透着刺骨寒意。上官辞戴上手套,用软布轻拭镜面灰尘,随着尘垢褪去,镜面渐渐清晰,却不是寻常铜镜的亮白,而是泛着一层淡青,像浸在冰水里的尸身肤色。
他取出放大镜,细看镜背暗纹,发现那些缠枝莲纹实则是无数细小的人脸,眉眼扭曲,嘴角上扬,似笑非笑,看得人头皮发麻。更诡异的是,镜沿刻着的七个圆点,对应着当年遇难的七口人,其中六个圆点已发黑,只剩最左侧一个,还透着微弱的红光。
“婆婆,当年遇难的七个人,都是什么身份?”上官辞朝门口喊道,钟离婆婆端着热汤走进来,目光避开铜镜,低声道:“老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大小姐、二小姐,还有老管家,一共七口,都是好人啊……”
“幸存者只有你?”
钟离婆婆身子一颤,汤碗晃出几滴热水,烫在手上也浑然不觉:“是……我那天去山下买米,回来就见大门敞开,屋里全是血,人都没了,脸都被划烂了,认不出谁是谁,只有这面镜子,掉在地上,没碎。”
上官辞留意到她的慌乱,左手不自觉地按住袖口旧疤,显然在隐瞒什么。他没有追问,继续修复铜镜,除锈、补纹、封蜡,工序繁琐,一直忙到日暮西山,镜面终于恢复大半,能清晰照出人影,只是那影子总比真人慢半拍,眉眼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入夜,上官辞留在暗阁赶工,钟离婆婆送来晚饭,再三提醒子时前必须离开。他点头应下,可沉浸在修复中,不知不觉便过了子时,窗外月色惨白,透过窗棂洒在镜面上,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忽然,镜面泛起一层白雾,白雾散去,镜中竟出现了两道身影——一道是他自己,垂首专注于修复,另一道却站在他身后,穿着民国时期的青布长衫,梳着分头,面色惨白,嘴角淌着黑血,双眼空洞地盯着他的后背。
上官辞脊背一凉,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再看向镜子,那道长衫身影已消失,只剩自己的影子,依旧慢半拍,嘴角似有若无地扬着,和镜背那些细小人脸的笑容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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