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乱葬岗的断崖下,压着一尊残破的狐仙石像。
石像断首折尾,满身裂痕,常年被荒草与腐泥掩埋,是十里八乡人人避讳的邪物。老一辈人代代传训:山中狐仙,不可救、不可怜、不可结缘。所谓报恩,从来不是赠福,是索命抵债,以半生阳寿、血肉魂魄,换一场虚假的顺遂安稳。
深秋雨夜,山路湿滑泥泞。
他收工晚归,抄近路走后山小道。暴雨冲刷山石,滚滚泥水顺着断崖倾泻而下,轰隆巨响里,半坡碎石轰然崩塌。
乱石堆中,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被巨石压住后腰,血肉模糊,右后腿硬生生被碾断,温热的狐血染红湿漉漉的白毛,在冰冷雨水中晕开大片猩红。小狐狸双目湿漉漉的,浑身剧烈颤抖,发出细碎凄厉的呜咽,濒死模样楚楚可怜。
人心本善,见不得生灵惨死。
他冒雨徒手扒开沉重碎石,指尖被棱角石头划得鲜血淋漓,掌心血肉模糊,硬生生将这只断腿白狐从石堆里救了出来。雨水冲刷着狐身的血污,断裂的后腿皮肉外翻,白骨隐约外露,凄惨至极。
他脱下贴身外套,小心翼翼将虚弱的白狐裹住,揣进怀里捂着体温,徒步两公里下山,连夜找来草药,细致为它包扎断肢伤口,喂食温水杂粮。
连夜折腾,浑身湿透,双手满是伤口,他从未想过回报,只当是救了一条弱小性命。
养好伤势,第二日清晨,他将白狐放回后山密林深处。
临走前,那只断腿白狐蹲在林口青石上,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久久不肯离去。最后低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转身钻入深山浓雾,消失不见。
彼时的他全然不知,从救下这只狐的那一刻起,阴邪的报恩契约,已然自动生效。
最初的日子,一切顺遂得近乎诡异。
常年跑外勤、屡屡被差评扣款的他,订单突然源源不断,全是高价近单,一路畅通从不超时;之前缠身的小病小痛尽数消散,夜里不再失眠多梦;就连长久拮据的生活,也莫名多出零碎横财,日子肉眼可见的安稳红火。
身边亲友纷纷羡慕他时来运转、气运爆棚。
只有他自己察觉,生活的顺遂带着一种彻骨的阴冷。
夜里睡觉时,总感觉床尾坐着一道轻飘飘的影子,毛茸茸的微凉气息笼罩全身,耳边时不时传来细碎轻柔的狐鸣,似呢喃、似低语,缠在耳畔,挥之不去。
每到午夜子时,屋内门窗明明紧闭,却会凭空刮起一缕阴风,带着淡淡的草木腥甜,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萦绕全屋。
更怪异的是,他身上的气息在一点点变冷。
原本温热的体温日渐偏低,冬日畏寒,盛夏怕凉,双手常年冰凉,眼底的鲜活气色飞速褪去,整个人看着日渐苍白虚弱,像是体内的阳气被一点点抽离。
夜里照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面色惨白,连脖颈的血管都变得暗沉发黑,毫无活人血气。
他隐隐不安,总觉得这份天降好运太过诡异,像是用自己的某种东西换来的。
诡异的怪事,在半个月后彻底爆发。
第一个出事的,是他最亲近的发小。
发小素来性格开朗、身体康健,前几日还在一起说笑打闹,毫无征兆地突发急性重病,连夜送进重症监护室,抢救无效骤然离世。
葬礼之上,他悲痛至极,只当是世事无常。
可仅仅三天后,第二个亲近的堂姐,下班途中意外车祸,当场身亡。
短短半月,身边至亲好友接连横死,全部是无征兆的突发惨死,死状仓促诡异,查不出任何合理诱因。
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身边愈发冷清死寂。所有人都远离他,说他近期气运太盛、命格诡异,自带天煞孤星之相,克亲克友。
夜夜无眠,他被恐惧裹挟,总觉得亲友的死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直到某个暴雨深夜,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凌晨子时,风雨大作,屋内烛影摇曳。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睁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床尾那道常年盘踞的黑影,不再隐匿。
一道身着素白长裙、面容绝美却毫无血色的女子,静静跪坐在床尾。长发垂落及地,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温顺柔和,唯独一双眼眸,是野兽般通透冷冽的琥珀色,眼底没有半分人的温度。
女子身姿纤细,右小腿微微跛曲,赫然对应当初那只白狐断腿的位置。
是那只他救下的白狐,修成人形,前来报恩。
狐仙开口,声音轻柔婉转,甜腻温柔,却带着彻骨阴寒:“恩人,我在报恩啊。”
“你一生劳碌贫苦,运势微薄,我便取你身边旁人的阳寿、福气、血肉气运,尽数渡给你。旁人的福运填你的缺憾,旁人的寿命补你的坎坷,护你一生顺遂无忧,这便是狐仙的报恩。”
一句话,如九天惊雷,炸得他浑身僵硬、魂飞魄散。
他终于彻底懂了。
世间狐仙报恩,从来不是无偿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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