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两个戈登(1 / 1)

第124章两个戈登

科内利乌斯在斜对面把汤匙放下。

他等了一整晚的那一刻,要来了。他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抬,但没有抬得太过分,他是受过训练的,他知道什么样的弧度得体,什么样的弧度会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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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

等一句尴尬的辩解。

等一句用力过度的搪塞。

等一句「我不太了解这本书」—这样的一句话,在这种场合,足够让这个人从此在整个桌面上消失。

斜对面,那个刚刚接过话头聊了半天「书里某一章」的学员,把目光从哈定身上,转到约瑟夫这边。

他脸上挂着一种诚恳得近乎温柔的「我们在等你开口」的礼貌。

但那礼貌下面,藏着嘲讽。

克劳利在左前方,脸色变了一下。

他把叉子放下。

他知道哈定今晚一定会发难,但他没想到是这样。

那本书————那本书真的没有渠道能看到。

切斯特顿就在约瑟夫旁边。他没有把眼睛转过来,目光还是往前看着,手里的刀叉也没有动。他没有幸灾乐祸,他只是在观望。他想看看,约瑟夫要怎么应对。

老伯爵把酒杯放下。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写。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在这种场合挣扎的样子,也见过太多年轻人在挣扎之后,被彻底关在这个圈子之外。

这是一张只会给那些属于这里的人留位置的桌子。

今晚,又要淘汰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约瑟夫身上。

约瑟夫把刀叉放在盘子边缘。

他看了一眼哈定,然后开口。

「戈登将军的笔记—你指的是哪个版本?」

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瞬。

哈定的刀叉在盘子上停了一下。

「————版本?」

哈定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他的眉毛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是的。」约瑟夫说,「那本书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在各家族内部小范围传抄的,经过了整理,删掉了一些东西。另一个是更早的那批手稿,没有经过整理,内容和前者有几处实质性的差异。」

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落回哈定身上,非常平静。

「你用的是哪一个版本的判断?」

「我想确认一下再回答。」

这两句话说完,整张餐桌再次安静了。

科内利乌斯嘴角那个已经抬起来的弧度,在约瑟夫说完两个版本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他旁边几个本来在等着看戏的学员,动作也微微停了一下。

那个斜对面刚刚接过话头的学员,把目光从约瑟夫这边,慢慢地丶不动声色地,移回到自己的盘子上。

他没有再开口。

克劳利的叉子还在手里,他忘记放下了。

切斯特顿在约瑟夫旁边。他的刀叉还放在原来那个位置,但他的肩膀,往约瑟夫这边转了一点。

哈定没有动。他的眼睛在约瑟夫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桌布上。

他在思考。

约瑟夫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一个男仆出身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连哈定本人都没见过手稿。

但约瑟夫看起来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哈定在那一秒钟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跳进约瑟夫设的这个坑里。

但他也不能不回答,现在整张桌子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老伯爵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军部的上校也把头转过来了。

刚才还在附和他的那几个学员,都在看他。

他必须开口。

他微微颔首,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语气开口:「————就是一般流通的那个版本。」

然后,发生了一件哈定没有预料到的事。

老伯爵在这一瞬间,没有看哈定。

他把身子往约瑟夫那边微微前倾了一点。

这是一个不明显的动作。

在普通人眼里,这也许只是一个老人坐久了换个姿势。但在这张桌子上,这是一个极大的动作。

因为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老伯爵的身子之前是微微朝向哈定那一侧的。

他现在换方向了。

「另一个版本——」老伯爵开口,他的语气是那种真正有了兴趣的人的语气:「我没见过。我书房里那本,是1889年的。」

他看了约瑟夫一眼。

「你说—有两个版本?」

餐桌上所有人的心里,都在那一瞬间,响起了同一个声音。

老伯爵在向这个男仆出身的年轻人请教。

这张桌子的焦点,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从哈定那边移过来了。

约瑟夫点了点头。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被老伯爵注意到之后的欣喜,他只是用那种一贯的丶沉稳的语气,继续说下去:「是的,更早的那批手稿,在戈登将军去世之后,有一部分辗转流出来,数量很少。」

「1889年整理的那个版本,是从手稿里提取的,但提取的时候做了修改。主要是把戈登将军本人在克里米亚战役后,写的一段自省内容删掉了。」

「那段内容,写的是他对那次战役中,一个决策环节的自我检讨。他认为他在判断俄军增援速度时,有一处低估,导致他的建议里,有一个时间窗口的误差—这个误差在最终结果里被其他因素弥补了,但他本人认为,这是他的判断失误。」

他拿起刀叉,重新落回盘子上,切了一块羊排一主菜已经上了,他甚至没有在讲这段话的时候,中断自己的用餐节奏。

「1889年的整理版本里,那段自省的内容被删掉了。

老伯爵往前坐了一点,他的眼神显示他真的来了兴趣。

「你说的那段自省————是他在克里米亚战役之后写的?」

「是的。」约瑟夫说,「他在克里米亚的时候,写了很多。」

老伯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约瑟夫停顿了一拍,然后开口。

「不只是日记。」

「他还给他姐姐写过信,断断续续的,从围城开始,一直写到结束。各家流传的那个版本,收录的是日记部分。信件没有被收录进去。」

餐桌上的空气再次停了一下。

「————信件?」

老伯爵重复了一遍。

哈定没有动。

他的那块羊排,切了一半,刀还在肉上。

他知道信件存在。因为家里的那本书里,有几次零散的提及,提到过「戈登与其姐之通信」这样的字样。

但他不知道,那些信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他更不知道,这个男仆出身的年轻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信的内容。

约瑟夫继续开口。

「他在日记里写的是战役本身。工程作业,地形判断—是指挥层面的东西。但信件里不是。信件是给他姐姐写的,他不需要在信里表现出什么,他写的只是他在想什么。」

「克里米亚那段,如果把日记和信件放在一起看,是两个不同的戈登。日记里的那个人冷静,专业,克制,几乎没有废话。但信件里那个人在问他自己一些问题。」

「他在问:一场他参与的战役,如果指挥层的决策有误,但结果侥幸没有崩溃一这到底是一次胜利,还是一次被掩盖了的失败?」

克劳利的手指在桌布上动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佩顿已经完全转过了身子,侧对着约瑟夫。

约瑟夫继续说。

「他认为,那是靠运气弥补了判断失误的结果。如果被记录成胜利,对后来的人会是一种误导。这个问题,他在信件里问了他姐姐。他们两个人通了几封信,没有结论。」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老伯爵。

「后来,那段自省的内容,出现在了手稿里。但你们看到的整理版本,把它删掉了。

,」

又是安静。这次比前几次都要长。

烛火在桌子中央轻轻地颤动,壁灯把肖像画的轮廓照得更深。

约瑟夫把那块羊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拿起餐巾,在唇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放下。

这是一套无可挑剔的丶完全符合礼仪的动作。

科内利乌斯的汤匙在盘边僵了整整一分钟。他现在终于想起来要把它放回去。他伸手放的时候,汤匙和瓷碗的边缘擦出一声很轻的「叮」。

这一声「叮」在这张沉默的桌子上,显得格外清晰。

科内利乌斯迅速地把手收回去。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现在的表情,就像一个追猎者,在最后一刻看见猎物转过身,却发现那不是猎物。

老伯爵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把酒杯端了起来。他的目光在约瑟夫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句简短的问话,但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从晚宴开始到现在,老伯爵第一次向一个非上首的学员主动发问。

而那个被问到的人,不是哈定。

「林登。」约瑟夫说,「约瑟夫·林登。」

老伯爵微微点头。

「林登,你讲的这些,等有时间,我想再听你细说一次。有机会到我庄园来坐坐。」

桌上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轻微地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晚宴上的客套话。在这个圈子里,「到我庄园来坐坐」,这是一张正式的帖子。

整张桌子上十几个学员,没有一个人,今晚收到过这样的一张帖子。

哈定没有。那个斜对面附和了一晚的学员没有。科内利乌斯更没有。

只有这个从庄园底层走出来的,男仆出身的年轻人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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