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其一
李白
少年不得意,落拓无安居。
愿随任公子,欲钓吞舟鱼。
常时饮酒逐风景,壮心遂与功名疏。
兰生谷底人不锄,云在高山空卷舒。
汉家天子驰驷马,赤军蜀道迎相如。
天门九重谒圣人,龙颜一解四海春。
彤庭左右呼万岁,拜贺明主收沉沦。
翰林秉笔回英眄,麟阁峥嵘谁可见?
承恩初入银台门,着书独在金銮殿。
龙驹雕镫白玉鞍,象床绮食黄金盘。
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
一朝谢病游江海,畴昔相知几人在?
前门长揖后门关,今日结交明日改。
爱君山岳心不移,随君云雾迷所为。
梦得池塘生春草,使我长价登楼诗。
别后遥传临海作,可见羊何共和之。
赏析:
李白的《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其一》,以酣畅淋漓的笔调铺展人生起伏,在自述与寄情间,尽显狂放与孤凉交织的真性情。全诗如一条跌宕的江河,从少年落魄奔涌至宦海沉浮,最终归于对知己的笃定,每一浪都裹挟着诗人的赤子之心。
开篇“少年不得意,落拓无安居”,以直白的“不得意”“落拓”勾勒早年困顿,却紧接着掷出“愿随任公子,欲钓吞舟鱼”的豪情——任公子钓大鱼的典故,藏着他不甘沉沦的壮志,落魄中自有吞吐天地的气魄,这是李白式的起笔:失意从不是底色,而是雄心的铺垫。
“常时饮酒逐风景,壮心遂与功名疏”看似写疏懒,实则是对世俗功名的傲娇。他的“疏”,不是无力追逐,而是“饮酒逐风景”的主动选择,像一朵不愿趋炎附势的云,“兰生谷底人不锄,云在高山空卷舒”以兰、云自喻,道尽孤高:兰生谷底不被赏识,仍守其芳;云在高山自在卷舒,不随人俯仰,既是自怜,更是自傲。
中段陡然转入人生高光:“汉家天子驰驷马,赤军蜀道迎相如”以司马相如自比,写奉诏入京的荣光。“天门九重谒圣人,龙颜一解四海春”的狂喜,“彤庭左右呼万岁”的盛景,与“翰林秉笔回英眄”的得意,构成一幅烈火烹油的画卷。但李白偏在此时埋下冷笔:“麟阁峥嵘谁可见?”——即便身在翰林,麒麟阁上的功名终究是泡影,盛极时的清醒,藏着对宦海虚名的洞察。
“龙驹雕镫白玉鞍”的奢华与“当时笑我微贱者,却来请谒为交欢”的世态炎凉,形成辛辣对比。而“一朝谢病游江海,畴昔相知几人在?”更是撕破人情假面:得意时门庭若市,失意后门可罗雀,“前门长揖后门关”的直白,是对趋炎附势者的痛斥,也透着被世情凉薄刺痛的孤愤。
在看透世态后,诗人的心终于落定:“爱君山岳心不移,随君云雾迷所为”——唯有从弟之遥的情谊,如山岳般坚定,无论对方行止如何,这份相知都不会动摇。“梦得池塘生春草”化用谢灵运典故,既赞对方诗才,也盼彼此能如谢灵运与羊何般以诗唱和,将情感从俗世的凉薄中抽离,归于纯粹的知己之乐。
全诗以“少年落魄—壮年得意—失意看透—寄情知己”为脉络,像一场酣畅的独白。得意时不掩狂喜,失意时不讳孤凉,骂世态时锋芒毕露,赞情谊时温柔恳切。李白从不是完美的圣人,他会为“龙颜一解”而欣喜,也会为“畴昔相知几人在”而心寒,正是这份真实,让诗中每一句都带着体温——有对功名的热望,有对世情的失望,更有对知己的守望,最终在人生的潮起潮落中,守住了一份“云在高山空卷舒”的本真。
解析:
1. 少年不得意,落拓无安居。
开篇直写早年困顿:年少时事事不顺,漂泊无依,连安稳的住处都没有。“落拓”二字道尽潦倒,却也藏着一股不驯的野气,为后文的豪情埋下伏笔。
2. 愿随任公子,欲钓吞舟鱼。
化用《庄子》中任公子钓大鱼的典故:我怎能甘心沉沦?要像任公子那样,用大钩巨缁钓起能吞舟的大鱼。借典故抒壮志,落魄中见雄心,是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少年意气。
3. 常时饮酒逐风景,壮心遂与功名疏。
看似写疏懒:平日里饮酒赏景,把壮志都抛到了脑后,和功名渐渐疏远。实则是反语——不是无力追逐功名,而是不屑于蝇营狗苟,以“疏”字显清高,藏着对世俗官场的傲娇。
4. 兰生谷底人不锄,云在高山空卷舒。
以“兰生谷底”自喻:有才德却被埋没,如同谷底的兰草,无人赏识却自守芬芳;又以“云在高山”自比:像高山上的云,自在卷舒,不随人俯仰。既是孤高的自怜,也是不媚世俗的自傲。
5. 汉家天子驰驷马,赤军蜀道迎相如。
用司马相如被汉武帝征召的典故,写人生转折:如同当年汉武帝派车马入蜀迎接司马相如,我也曾得君王赏识,迎来人生高光。暗指自己奉诏入京、供奉翰林的经历,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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