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刚出院门,忽起一阵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她下意识抬手去拢,却又怕手中的食盒晃动,撒了里面带的鸡汤,只得双手稳住。
很快到了赵村长家院门口,
唐月打算把食盒交给赵村长夫人手里,或者村长也行,于是抬手轻叩门环,却见门虚掩着,院内客房传来阿宝娘压抑的啜泣声。
她指尖顿在半空,慢慢走近,听见阿宝爹低哑道:
“哭啥哟,这亲事能成已是万幸!俺们就给阿宝准备好银钱就行。”
“你说得轻巧,银钱,把家里那几亩地几间土房卖了,也凑不够。”
“那咋办,有妮儿能看上阿宝就是祖上保佑嘞!别哭了,俺再想想办法!”
屋内很快安静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窸窣的翻箱声,夹杂着铜钱磕碰陶罐的闷响。
唐月屏住呼吸,指尖冰凉,食盒边缘被攥得微微发烫。
这时钱夫人从自个屋里走出来,见有个人站在那儿,刚想喊,却被唐月轻轻摇头制止。
钱夫人认出是唐月,忙压低声音:
“丫头,咋在这儿站着?”
唐月喉头动了动,把食盒往怀里搂紧些,轻声道:
“婶子,我来送鸡汤……刚听见屋里动静,没敢敲。”
钱夫人一怔,目光扫过她手中食盒,又望了望虚掩的屋门,于是牵起她,预备进屋时唐月却缩了回来。
“婶子,我不进去了,给你。”
唐月把食盒交给钱夫人转头就走了。
“这傻丫头!呵呵。”
钱夫人摇头轻笑,把食盒送了进去。
唐月快步出了院子,二狗蹲在墙根,见她出来了,忙跳起来打了声招呼,把唐月吓得一激灵。
二狗还想问食盒去哪了呢,唐月赶忙让他别说了,赶紧回去。
两人一路小跑回家,
这会儿大年在家里忙得不可开交呢。
天刚擦黑,老三老四一个拉裤子,一个吐奶,小月在里屋喊得惊天动地的,大年跟着后头换洗擦哄。
见里屋在忙,唐月只好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添乱,只在门外踮脚张望。
二狗挠挠头,还想上前问着食盒去哪了,却被唐月止住:
“等会儿,有急事儿。”
如此,二狗也只好站在一旁,只是大丫二丫这会儿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刚烤好的地瓜,递给唐月和二狗。
“尝尝呗,刚烤好的。”
两人接过黑黢黢的地瓜,一人一个,香是挺香的,却见大丫小脸糊着灰,二丫辫子散了一缕,就知道二人在厨房灶膛偷扒炭火了。
二狗刚咬一口,大年就在屋里喊他了。
夫妇俩给老三老四换洗完,就忙不迭抱起孩子往新屋那边走。
大年喊二狗,抬着摇摇床到新屋去,晚上孩子得在新屋睡安稳些。
才抬出摇摇床吱呀作响,二狗咬着地瓜跟在后面,大年看到唐月站在一旁,脸上一笑:
“咋样,鸡汤送过去了?”
唐月点点头,又轻轻摇头,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堵着,大年只顾抬床,就没注意到唐月了,只听见她低低应了声“嗯”。
夜风裹着炊烟掠过屋檐,唐月攥着半块冷地瓜站在院中,目光追着摇摇床晃动的影子,直至大年出来,她才上前说着刚刚听见的话。
“没钱啊?”
唐月说完,大年也没过脑子就冒了这么一句,看到唐月又是低下了头,大年轻咳一声,安慰了几句。
不过转念一想,这阿宝家里娶亲,怕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连带着要卖房卖地了,虽说老神婆那边没要什么彩礼,可是光是在武安安家就得不小的开销,还要办酒席、置办新被褥、请吹鼓手……样样都得钱。
“大哥哥,要不我去找我娘说说,看看可能我……我先给嫁妆,然后再帮……安家。”
大年点点头,这也是个法子,说着明儿去,可唐月就要现在去,要大年跟着一起。
大年有些犯难了,挠挠头,毕竟天已擦黑,宁安寺的门闩怕是早落了,再说走夜路,带着唐月也不方便。
回屋与小月说了这事。
小月这会儿在屋里抱着孩子,轻轻哄着,刚刚吐奶的时候真是把她给吓坏了,不过听到大年晚上要出门,她先是犹豫了一下,而后喊二狗从柴房取出灯笼来。
“路上小心些,快去快回。”
大年应了一声,接过灯笼,大丫二丫见状凑了过来,在大年身边扭扭捏捏的,也想跟着去,二丫更是悄悄把半块地瓜塞进大年衣兜……
看着两个丫头一脸黑灰,大年严肃道:
“晚上爹爹一个人快些,你们乖乖守着娘和弟妹,还有,待会让二狗他们烧水给你俩洗洗!”
没法子,大丫二丫只好瘪着嘴退到门边。
大年让唐月也在家就行,帮着二狗烧水。
“我很快就回来了,我帮你谈事情,你帮我烧水,嗯?”
见大年如此说,唐月也只好点点头。
大年提着灯笼踏出院门,很快就到了宁安寺。
虽已经关了门,但守夜的老僧认得大年,寒暄了几句就恭恭敬敬开了门,引他到了老神婆住的偏殿。
老神婆正就着油灯缝补衣裳,见大年进来,手一停,针尖悬在半空:
“哟,李大人,什么事呀,怎么天黑就过来了!”
说着就让弟子拿了几盏油灯来照亮偏殿,又是给上了茶。
大年也没磨叽,与老神婆说了阿宝娶亲的难处,又把唐月的话转述给她。
老神婆听完,摇了摇头,叹气道:
“早就知道会有这出,这亲事本就勉强,如今更像在火上浇油,我若是要的紧了,传出去倒是我的不是,倒显得我这老婆子贪财刻薄了!”
说完,她就跟大年交了底,唐月出嫁的银钱,田产、宅院,她都安排好了,自己就这一个女儿,不疼些怎么行。
不过这些算是嫁妆,是唐月的私人财产,阿宝若是真心对唐月好,银钱什么的他们俩商量着用,她绝不插手,但若阿宝存了私心,生了嫌隙,那可别怪她这个老婆子翻脸了。
“李大人,月月是您府上的,到时候您可得看着点,有您在,谅他们家以后也不敢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