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阿娘怎说?(1 / 1)

第341章阿娘怎么说?

晨光初透时,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宫墙。

没有正式的诏书,没有明确的说法,只是几从宫内透露出来的风声——

陛下和太子殿下体恤各方举荐的苦心,对于那些想为朝廷效力的年轻人,会「另行安排」。

就这么一句模糊的话。

但足够了。

那些昨日还在忐忑不安、担心自己白跑一趟的官员和勋贵们,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另行安排」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变相同意了吗?

只不过换了个说法,换了个形式。

一时间,各府邸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仆人被派出去打听更详细的消息,家族中的年轻子弟被叫到跟前,一遍遍叮嘱——好好准备,机会来了。

而另一个消息,则在更小的圈子里悄然传开。

宗室。

淮安王府。

李神通坐在暖阁里,手里端著的茶盏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长子李孝义坐在下首,神色间带著几分谨慎的兴奋。

「父王,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陛下有意将宗室子弟,安排到信行去。」

李神通缓缓放下茶盏。

「信行?」

「是。钱庄那边,似乎……」李孝义顿了顿,「似乎陛下另有考量。」

李神通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

信行。

他当然知道信行是做什么的。

魏王李泰主理,专司债券发行、大型工程筹款,如今在朝中也算是个实权衙门。

但比起钱庄……

钱庄掌的是天下钱财流动,是朝廷的钱袋子。

信行说到底,还是个「筹钱办事」的机构。

「父王,」李孝义试探著道,「这安排……您看如何?」

李神通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

「你觉得呢?」

李孝义斟酌著词句:「信行如今声势不小,魏王殿下主理,宗室议事堂也在其中。若宗室子弟能进去,倒也是个出路。只是……」

「只是不如钱庄,是吗?」李神通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李孝义低下头,没敢接话。

李神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积雪未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上压著厚厚的雪。

「陛下这是要分而治之啊。」他缓缓道。

「分而治之?」

「钱庄归朝廷,信行归宗室。」

李神通转过身,眼神里透著历经沧桑的洞明。

「你还没看出来吗?陛下这是要把两件事分开。朝廷的钱袋子,不能让宗室插手太多。信行……就让宗室去经营。」

李孝义一愣:「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怎么想。」李神通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若只想给子弟谋个前程,信行足够了。魏王虽年轻,手段却不差,信行现在做得有声有色。进去混个一官半职,稳稳当当。」

他顿了顿。

「但若想有更大的作为……钱庄才是未来。」

李孝义明白了。

父亲这话是说,陛下给了宗室一个安稳的出路,但也划下了一条线——宗室的舞台,在信行。

朝廷的核心财权,宗室别想碰。

「那……咱们府上那几个孩子?」李孝义问。

「让他们准备。」李神通道,「既然陛下给了出路,咱们就接著。信行也不错,总比闲在家里强。」

「是。」

「还有,」李神通补充道。

「告诉孩子们,进去之后,老老实实做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陛下既然划了线,咱们就别越界。」

李孝义躬身应下。

同一时间,河间王府、江夏王府……长安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宗室府邸,都在进行著类似的对话。

有人失望,有人庆幸,有人暗自盘算。

但总的来说,这个结果,宗室们接受了。

毕竟,信行现在也是朝中有分量的衙门。

毕竟,陛下给了面子。

毕竟,这是皇族内部的安排,总比被完全排除在外强。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著一块温润的玉佩。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神色恭敬中带著几分思索。

「先生,」李泰开口,声音不高,「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臣听说了。」杜楚客点头。

「陛下有意将宗室子弟,安排到信行来。」

「你怎么看?」

杜楚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道。

「殿下,臣以为,这是陛下的一步棋。」

「哦?」

「钱庄归朝廷,信行归宗室。」杜楚客道。

「陛下这是在分权,也是在制衡。」

李泰手中的玉佩停住了。

「制衡?」

「是。」杜楚客放下茶盏。

「太子殿下如今主理钱庄,又得了陛下的支持,声势日盛。陛下虽然信任太子,但……帝王心术,总要多留一手。」

他看向李泰,眼神里透著精明。

「信行由殿下主理,宗室议事堂也在其中。如今陛下再将宗室子弟安排进来,等于是把宗室的力量,也汇聚到信行这边。」

李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父皇在扶持本王?」

「至少是在平衡。」杜楚客谨慎道。

「钱庄那边,太子占尽优势。陛下不能让一边独大,所以……信行这边,就得加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宗室子弟虽然年轻,没什么影响力,但他们背后站著的人——淮安王、河间王、江夏王……这些可都是宗室里的长辈,在朝中说话有分量。」

「尤其是在立储这样的大事上,他们的态度,陛下不能不考虑。」

李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佩。

「父皇这是……要给本王加筹码?」李泰喃喃道。

「臣以为,有这个意思。」杜楚客道。

「殿下如今掌管信行,本就是实权在握。若再得到宗室的支持,在朝中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日子,他看著李承干那边风生水起。

说不焦虑是假的。

虽然信行也做得不错,但比起钱庄那种执掌天下财权的声势,总觉差了一截。

现在父皇这个安排……

「看来,父皇还是看重本王的。」

李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圣明,自有考量。」杜楚客道。

「不过殿下,臣还有一言。」

「说。」

「宗室子弟进来,是助力,也是麻烦。」杜楚客直言不讳。

「这些人身份特殊,不好管束。若管得太严,得罪宗室长辈;若管得太松,信行的规矩就乱了。」

李泰皱起眉头。

这确实是个问题。

宗室子弟,尤其是那些王爷们的子侄,一个个眼高于顶。

让他们老老实实听令办事,不容易。

「你有什么建议?」李泰问。

「定规矩。」杜楚客道。

「在进来之前,就把规矩说清楚。信行是办事的地方,不是享福的地方。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宗室身份,在这儿不好使。」

他说得斩钉截铁。

李泰看著他,忽然笑了。

「先生,你知道本王最欣赏你什么吗?」他道,「就是这份敢说话的劲。」

杜楚客躬身:「臣只是为殿下著想。」

「本王明白。」李泰摆摆手。

「规矩要定,但方式可以柔和些。这样吧,等人都进来之后,本王亲自跟他们谈。话说到前头,但给足面子。」

「殿下英明。」

李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雪后的长安城一片素白。

「钱庄那边……」他忽然问,「最近有什么动静?」

杜楚客也站起来,走到李泰身侧。

「听说世家这次学乖了。」他道,「不再像之前那样硬顶,而是让族中子弟开始备考。崔家、卢家、郑家……都有年轻人在准备考试。」

李泰挑了挑眉。

「备考?」

「钱庄要招人,据说要经过考核。」杜楚客道。

「世家这次不争位置,争的是考试的名额。他们要让自家子弟凭本事考进去。」

李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这几番交锋,他们是真怕了。」

「是。」杜楚客点头。

「之前告假的那几个世家官员,到现在还没能复职。世家这次看明白了——不在其位,就没有话语权。与其硬顶,不如顺应。」

「顺应……」李泰重复著这个词,眼神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世家是何等威风?

连父皇都要让他们三分。

可现在……

一个李承干就把他们逼到这份上。

「罢了。」他摆摆手。

「钱庄那边一定要盯著。信行这边,一定要做出成绩来。钱庄是未来的财权,信行也不能落后。」

「殿下说的是。」杜楚客躬身,「臣会盯著。」

巳时初。

李逸尘站在皇城门口。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冬袍,外罩玄色披风,头上戴著一顶普通的暖帽,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寒风卷著雪沫,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他微微眯起眼,看著远处街道。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不算豪华,但规制严整,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光亮,步伐沉稳。

车辕上坐著一名老车夫,穿著厚实的棉衣,帽簷压得很低。

马车在李逸尘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李道玄探出头来。

「贤侄,久等了。」

「李长史。」李逸尘躬身行礼。

「上车吧,外头冷。」李道玄让开位置。

李逸尘踩著脚凳上了马车。

车内很宽敞,铺著厚厚的毡毯,中间摆著一个暖炉,炭火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李道玄坐在主位,李逸尘在侧位坐下。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卫国公府在崇仁坊,有些路程。」

李道玄开口道,「咱们慢慢走。」

「是。」李逸尘应道。

马车内安静了片刻。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暖炉里炭火的劈啪声。

李道玄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李逸尘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

既没有因为坐上自己的马车而显得局促,也没有因为近来的风光而露出得意。

这份沉稳,不像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我听说,陛下已经同意了有些人的举荐,让其子弟如钱庄?」

「是。」李逸尘点头。

李道玄点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钱庄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

「丹阳房这些年,不如从前了。」

李逸尘抬起眼,看向李道玄。

这话,说得突然。

但他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李长史言重了。」他缓缓道。

「丹阳房有卫国公这样的柱石,何谈不如从前?」

李道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

「卫国公……是啊,丹阳房有卫国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卫国公闭门不出,已经快七年了。」

李逸尘沉默。

李靖闭门谢客,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贞观十一年,李靖以年老多病为由,上表请辞一切职务。

陛下再三挽留,最终准其致仕,但保留卫国公爵位,赐宅邸、田产,荣养天年。

从那以后,李靖就再未踏入朝堂一步。

连族中子弟,都很少见。

有人说他是功高震主,不得不退。

有人说他是真病了,身体不行。

也有人说,他是看透了朝堂纷争,不想再掺和。

真相如何,只有李靖自己知道。

「卫国公是聪明人。」李逸尘缓缓道,「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

「贤侄也这么认为?」

李逸尘点点头。

「卫公一生征战,灭突厥,平吐谷浑,功盖当世。这样的功劳,古来少有。若不退……陛下该如何封赏?」

李道玄默然。

这话说得直白,但确是实情。

李靖的功劳,已经封无可封。

再往上,就是异姓王了。

可大唐开国以来,异姓王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李靖选择在巅峰时急流勇退,既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家族。

「所以贤侄觉得,」李道玄缓缓道,「卫国公退得对?」

「退得及时。」李逸尘纠正道,「功成身退,天之道也。卫公深谙此理。」

李道玄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看得太透了。

「丹阳房这些年,靠的就是卫国公的余荫。」李道玄道。

「可卫国公年事已高,还能庇佑几年?一旦卫国公故去,丹阳房在朝中,便再无依靠。」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

「贤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逸尘当然明白。

李道玄这是在告诉他——丹阳房需要新的支柱。

而他李逸尘,就是那个可能的人选。

「逸尘年轻识浅,担不起如此重任。」李逸尘缓缓道。

「现在担不起,将来呢?」李道玄问,「贤侄如今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人,将来太子登基,你的前程不可限量。到那时,丹阳房就需要你这样的支柱。」

话说得很直白。

李逸尘沉默片刻。

「李长史,」他开口,声音平静。

「逸尘是丹阳房子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家族若有需要,逸尘自当尽力。但……」

他顿了顿。

「逸尘更希望,丹阳房能走出新的路。」

「新的路?」李道玄皱眉。

「是。」李逸尘点头。

「不靠某一个人的余荫,而是靠家族子弟的才干。科举入仕,凭本事晋升。这样的路,虽然慢,但稳。」

李道玄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逸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靠余荫,靠本事?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现实吗?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就是因为有荫庇,有关系网。

如果只靠本事,那和寒门有什么区别?

「贤侄,」李道玄缓缓道,「你的想法……很特别。」

「逸尘只是觉得,时代在变。」李逸尘道。

「陛下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就是在打破世家垄断。世家若一味守旧,抗拒变革,只会被时代抛弃。」

他看向李道玄。

「与其对抗,不如顺应。在其中寻找新的机会。」

李道玄沉默了。

这话,李逸尘之前就让管家带回来过。

当时族中几位掌权人听了,沉思良久。

现在亲耳听到李逸尘说,感受又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这么想。

「钱庄那边,」李道玄换了个话题,「贤侄觉得,家族中若有合适的年轻人,该怎么做?」

李逸尘笑了笑。

「如果家族中有合适的年轻人,可以推荐上来。我跟太子说一说,看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他说得很随意,但李道玄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跟太子说一说」——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客套。

但从李逸尘嘴里说出来,就是承诺。

李道玄心中一动。

「贤侄觉得……什么样的年轻人合适?」

「聪明,踏实,肯学。」李逸尘道。

「钱庄是办实事的衙门,不需要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能沉下心做事,比什么都强。」

李道玄点点头。

他记下了。

「我会留意的。」他道,「若有合适的,再跟贤侄说。」

「好。」李逸尘应道。

马车内再次安静下来。

李道玄看著李逸尘平静的侧脸,心中感慨。

这个年轻人,真的不一样。

他没有因为得到太子重视而高高在上,也没有因为家族的示好而得意忘形。

他始终保持著那种沉稳的状态,说话做事,分寸拿捏得极好。

该表态的时候表态,该保留的时候保留。

该给面子的时候给面子,该坚持的时候坚持。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城府,哪里像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家族兴起,有指望了。

李道玄心中涌起这个念头。

但他也知道,李逸尘这样的人,不可能被家族完全掌控。

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路。

家族能做的,就是支持他,借他的力,走自己的路。

这就够了。

马车继续前行。

穿过朱雀大街,拐进崇仁坊。

坊内街道整洁,两旁多是高门大院,门楣气派。

卫国公府在坊内深处,位置不算最显眼,但规制严整。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李逸尘掀开车帘,看到一座不算奢华但庄重肃穆的府邸。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著「卫国公府」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

门前的石狮子上积著雪,显得格外冷清。

李道玄先下了车,李逸尘跟著下来。

老车夫上前叩门。

片刻后,侧门打开,一名老仆探出头来。

「益州李道玄,携族侄李逸尘,求见卫国公。」李道玄开口道。

老仆显然认得李道玄,躬身道。

「李长史请稍候,容小人通禀。」

侧门又关上了。

李逸尘站在门前,看著这座府邸。

这就是大唐军神李靖的家。

闭门六年年,不见外客。

等待的时间不长。

约莫半炷香后,侧门再次打开。

老仆躬身道。

「卫国公请二位进去。」

门内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种著松柏,积雪压在枝头,更添肃穆。

府邸内部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

偶尔有仆役走过,也都是轻手轻脚,低著头。

老仆引著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卫国公在书房等候。」老仆道,「请随我来。」

两人又跟著老仆,绕过正厅,来到后院。

书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屋子。

老仆在门前停下,躬身道:「卫国公,李长史和李郎君到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老仆推开门,侧身让开。

李道玄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进去。

李逸尘跟在后面。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

靠墙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卷。正中一张书案,案后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著历经沧桑的锐利。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深色棉袍,膝上盖著一条薄毯。

这就是李靖。

大唐军神,卫国公。

「族弟李道玄,拜见卫国公。」李道玄躬身行礼。

李逸尘也跟著行礼:「晚辈李逸尘,拜见卫国公。」

李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李逸尘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是久居上位、统率千军万马的气势,即便收敛了,也依然存在。

「坐吧。」李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

老仆奉上热茶,然后悄步退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李逸尘。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李逸尘也没有回避,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良久,李靖看向李逸尘缓缓开口。

「我听说过你。」他道,「一篇《先忧后乐》,震动文坛。老夫也是时常读起。」

「晚辈谢卫国公称赞」李逸尘道。

他顿了顿,问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李靖眼神有些悠远,「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马邑郡丞任上,每日处理些边务杂事。」

他看向李逸尘。

「你二十一岁,已经在做关乎国本的大事了。」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李逸尘谨慎道。

「晚辈只是恰逢其会,得太子殿下信任,陛下赏识。」

「恰逢其会……」李靖缓缓道,「也是本事。」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道玄,」他看向李道玄,「你带他来,不只是让我见见吧?」

李道玄连忙道:「卫公明鉴。逸尘是丹阳房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道玄想著,该让他来拜见卫公,聆听教诲。」

「教诲?」李靖笑了笑。

「我一个闭门不出的老头子,能教他什么?」

「卫公一生征战,见识非凡。」李道玄道。

「逸尘虽才华横溢,但毕竟年轻,需要长辈指点。」

李靖没有接话,而是看向李逸尘。

「你觉得,你需要指点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

「学无止境。卫公若有教诲,晚辈洗耳恭听。」

回答得很得体。

既没有狂妄地说不需要,也没有卑微地说全凭指点。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说话做事,确实有一套。

「老夫已经不关心政事很久了。」李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连家中的几个子弟,老夫都不让他们说朝中之事。」

他顿了顿。

「只是前一阵子,陛下受伤,老夫去探望。」

李靖的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陛下说起你。」

李逸尘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李道玄则明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陛下居然已经和卫国公提起李逸尘了?

这可不是小事。

还在病榻前提起一个年轻官员……

这意味著什么?

李道玄心跳加快了几分。

「陛下说你才华横溢,」李靖缓缓道,眼睛一直看著李逸尘。

「尤其是对于政务,有著非常人之理解,且务实。」

李逸尘听到后,并未显露骄傲之情。

他站起身,躬身道:「陛下谬赞,晚辈惶恐。」

李靖看著李逸尘一脸的平静,突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苍老却中气十足。

「有趣,有趣。」

李靖止住笑声,目光里透著欣赏。

「老夫一生见过不少青年才俊,但像你这般年纪,能有这般沉稳心性的,不多。」

他顿了顿。

「不错,很不错。」

李靖心中想著,皇帝当时夸赞李逸尘的时候,自己确实很好奇。

是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戎马一生的皇帝称赞不已?

李世民是什么人?

那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天下,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能让他亲口称赞「才华横溢」「非常务实」,这年轻人定有过人之处。

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李靖看向李道玄。

「我知你今日带他来,是想要通过他,来绑定家族之间的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

李道玄脸色微变,连忙道。

「卫公明鉴,道玄只是觉得逸尘是族中英才,该来拜见卫公,聆听教诲。」

李靖摆摆手。

「不必说这些虚的。」

他脸色郑重起来。

「只是想告诉你,像逸尘这样的青年才俊,家族中需要多支持,不要对其有所所求。」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不要成为他束手束脚的一个家族。」

李道玄心中一凛,连忙躬身。

「族弟明白。」

李靖点点头,又看向李逸尘。

「你呢?你怎么想?」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

「晚辈是丹阳房子弟,血脉相连,这是事实。家族若有需要,晚辈愿意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话说得很谨慎。

既表达了态度,又没有把话说死。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你那篇文章,老夫读过。」李靖忽然道。

李逸尘抬起头。

「《先忧后乐》。」李靖缓缓道,「文如其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好。」

「非常好。」

李靖看著李逸尘,目光深邃。

「能写出这样的话,说明你是真的这么想。不是沽名钓誉,不是哗众取宠。」

李逸尘躬身道:「卫国公过誉了。」

「不过誉。」李靖摇头。

「老夫一生,见过太多人。嘴上说为国为民,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前程。能像你这样,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胸怀的,少见。」

他顿了顿。

「所以老夫才说道玄,家族不要成为你的束缚。你有你的路,家族该做的,是支持你走这条路,而不是让你走家族想让你走的路。」

李道玄连忙道:「卫公教诲,道玄铭记。」

李逸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李靖这话,说得透彻。

世家大族,往往把子弟当成家族延续的工具。

读书、科举、做官,每一步都要为家族利益服务。

有多少有才华的年轻人,就这样被家族束缚,最终泯然众人?

李靖看得明白。

所以他才会说——不要成为束缚。

「卫国公,」李逸尘缓缓开口。

「晚辈斗胆说一句,您何尝不是这样的人物?」

李靖挑了挑眉。

「哦?」

「卫国公一生征战,灭突厥,平吐谷浑,功盖当世。」李逸尘道。

「可晚辈读史书时,最敬佩的,不是卫国公的赫赫战功。」

他顿了顿。

「是卫国公的胸怀。」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当年灭东突厥后,有人诬告卫公谋反。」李逸尘缓缓道。

「陛下命人调查,查无实据。事后,陛下亲自向卫公致歉。」

「卫公当时说:臣与陛下,共患难多年,陛下深知臣心。若真有不臣之心,何必等到今日?」

李逸尘看著李靖。

「后来有人问卫公,为何不辩解?卫公说:清者自清,何须多言。」

他顿了顿。

「再后来,卫公功成名就,急流勇退,闭门不出。有人说卫公是明哲保身,但晚辈觉得……」

李逸尘缓缓道。

「卫公是真正懂得『功成身退』道理的人。不为名利所累,不为权势所困。该出手时雷霆万钧,该退时干净利落。」

他深吸一口气。

「这样的胸怀,晚辈时常想起,都深受鼓舞。」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靖看著李逸尘,久久不语。

李道玄在一旁,心中震撼。

他没想到李逸尘会对李靖的事如此了解,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番话,不仅是在表达敬仰,更是在告诉李靖——我懂你。

我懂你的选择,懂你的胸怀。

李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里的光却很亮。

「你果然不一样。」他缓缓道。

「陛下说你务实,老夫现在明白了。你不是那种只会空谈道理的读书人,你是真的在做事,真的在想事。」

他顿了顿。

「太子那边,你好好辅佐。陛下既然看重你,你就不要辜负这份看重。」

「是。」

「家族这边,」李靖看向李道玄。

「道玄,你回去告诉族中那几个老的,李逸尘的路,让他自己走。家族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拖后腿。」

李道玄连忙道:「族弟明白。」

李靖点点头,又看向李逸尘。

「你刚才说,愿意为家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话,老夫记下了。」

他顿了顿。

「但老夫也要告诉你一句话。」

「卫公请讲。」

「家族是根,但不能成为枷锁。」李靖缓缓道。

「你有你的抱负,有你的路。该帮家族的时候帮,但该走自己的路的时候,也要走得坚定。」

李逸尘郑重躬身:「晚辈谨记。」

李靖摆摆手。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回去吧。」

李道玄和李逸尘站起身,躬身行礼。

「晚辈告退。」

两人退出书房,老仆在外等候,引著他们往外走。

走出卫国公府,重新坐上马车,李道玄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贤侄,」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复杂,「今日卫公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卫公很少这样说话。」李道玄道。

「他闭门多年,连族中子弟都不见,今日能见你,还说了这么多……说明他是真的看重你。」

李逸尘点点头。

他当然明白。

李靖今日的话,句句都是提点,都是告诫。

不要被家族束缚。

走自己的路。

该帮的时候帮,但该坚定的时候要坚定。

这些都是肺腑之言。

「贤侄,」李道玄忽然道。

「家族这边,你放心。卫公既然发了话,族中那几个老的,不会再对你有什么要求。」

他顿了顿。

「至于钱庄那边,若真有合适的年轻人,我会推荐。但一切按规矩来,该考核考核。绝不会让你为难。」

李逸尘看向李道玄,缓缓道:「多谢李长史。」

马车缓缓前行。

李逸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今日见李靖,收获比他预想的要多。

不仅得到了这位军神的认可,更重要的是——李靖的话,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家族是根,但不能成为枷锁。

该帮的时候帮,但该走自己的路的时候,要走得坚定。

这些话,他会记在心里。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

雪后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李逸尘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路还很长。

钱庄的事才刚刚开始,朝中的博弈远未结束。

但有了李靖今日这番话,他心里更踏实了。

该做的事,就去做。

该走的路,就去走。

至于结果……

李逸尘睁开眼,目光平静。

那就交给时间吧。

马车在李宅门前停下。

李逸尘下了车,躬身向李道玄行礼。

「今日多谢李长史。」

李道玄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些。你回去吧,好好休息。」

「是。」

李逸尘看著马车远去,这才转身走进家门。

福伯迎上来:「郎君回来了。」

「嗯。」

「可要用膳?」

「不用,阿耶可在?」

「老爷在书房。」

李逸尘推开书房的门时,李诠正坐在窗边的位置,手中拿著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著窗外那棵落了雪的老槐树出神。

听见动静,李诠转过头来,见到是儿子,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尘儿回来了。」

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阿耶。」

李逸尘躬身行礼,走到父亲对面坐下。

福伯已奉上热茶,悄然退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后初霁的余晖从窗棂透进来。

炭盆里的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李诠放下书卷,仔细打量著儿子。

「瘦了。」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

「这些日子,宫里事务繁杂吧?」

「还好。」李逸尘笑了笑说道。

李诠点点头,沉默片刻。

「你随道玄去见了卫国公?」

「是。」李逸尘如实道。

「卫国公虽闭门多年,但见识依旧深远。说了些话,受益匪浅。」

李诠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卫国公李靖,那是丹阳房的支柱,也是压在族中许多人心头的一座山。

儿子能得他亲自接见,还能「受益匪浅」,这分量,李诠比谁都清楚。

「卫国公他……身体可还好?」李诠问得谨慎。

「精神尚可,只是毕竟年事已高。」

他没有细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火劈啪作响。

李逸尘看著父亲,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这个年近五旬的男人,一生在官场谨慎求存,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如今儿子有了出息,他欣慰,却也更加小心翼翼。

「阿耶,」李逸尘开口。

「您有话要说?」

李诠抬起头,看著儿子清澈的眼睛,终于放下茶盏,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昨日,为父见了道玄。」

李逸尘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

「李长史说了什么?」

「他……」李诠斟酌著词句。

「他提及了一桩事,关于你的婚事。」

李逸尘微微一怔。

婚事?

他穿越而来这一年多,忙于生存,忙于筹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原身的记忆中,父母确实曾提过几次,但都因他在东宫地位不稳而暂时搁置。

如今旧事重提,显然时机已到。

「李长史说,」李诠缓缓道,「房相前些日子找到了他。」

李逸尘眉头微蹙:「房相?」

「房相的意思,是想与咱们李氏丹阳房结一门亲。」

李逸尘沉默片刻。

这是一场政治联姻。

典型的世家做法。

李逸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李诠继续道:「他说,这是好事。房相是朝中柱石,若能结亲,对你,对家族,都是助力。」

李逸尘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在这个时代,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事。

门当户对,利益交换,才是常态。

他能拒绝吗?

或许可以。

以他如今的地位,若坚持不娶,父亲和族中长辈也不能强逼。

更重要的是——母亲。

李逸尘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柔而坚韧的女人。

母亲为了他的婚事,不知操了多少心。

每次他回家,母亲总要旁敲侧击地问几句,眼中满是期盼。

她不懂朝堂上的算计,她只是希望儿子能成家立业,娶一房贤惠的媳妇,生几个孩子,过安稳的日子。

这一年来,李逸尘忙于宫中事务,回家次数寥寥。

每次见到母亲,她都欲言又止,眼中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他继承了原身的身体,也继承了这份亲情。

孝道,在这个时代,是天经地义的事。

「阿耶,」李逸尘缓缓开口,「阿娘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