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帐,算不明白(1 / 1)

第355章帐,算不明白

太极殿。

常朝。

殿内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但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站在御座下边的太子李承干。

李承干今日著一身储君朝服,玄衣熏裳,头戴远游冠,腰佩玉具剑。

但姿态沉稳,面色平静。

今日常朝只有一个重要决定宣布。

由杜正伦正式宣读了成立盐道衙门的御批奏疏和任命马周为盐道使的御批奏疏。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刹那间,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朝臣,都猛地抬头,看向太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虽然雪花盐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太子前些日子已透出风声,但真当这份奏疏正式被皇帝批准,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久经宦海的重臣们都感到了室息。

雪花盐啊!

那是色白如雪、品质冠绝天下、价值堪比黄金的雪花盐!

是东宫最大的财力保证,是太子声望如日中天的基石之一。

更是无数人暗中凯觎、猜测太子到底掌握了何等秘术才制出的金山银山!

就这么————献出来了?

献给朝廷?

移交?

连同工匠、器具、坊图,全部?

殿内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然后,细微的抽气声、衣袖摩擦声、压抑的低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文官班列中,房玄龄垂著眼,面色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萧瑀眼神锐利,盯著太子,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更深的东西。

武官那边,李、程咬金等老将神情严肃,目光投向太子。

而更多的中下层官员,脸上则露出了激动、钦佩、乃至狂热的神色。

太子殿下————真的做到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将一座金山,献给了朝廷,献给了天下百姓!

那份《大唐政闻》头版上御批的四句话,此刻在许多人心中轰然回响。

不知是谁,在班列中低低说了一句。

「殿下真乃千古仁君之风————」

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更多的人,看向太子的眼神,已不只是臣子对储君的恭敬,而是一种近乎信徒般的崇敬。

还有让人惊讶的事情是马周成了盐道使。

马周,山东寒门出身,以直言敢谏闻名,曾任监察御史,后迁给事中。

此人能力出众,刚正不阿,但————并非东宫旧人。

也非任何世家派系,是皇帝近年来颇为赏识、一手提拔起来的纯臣。

太子献出雪花盐,结果盐道使这个要害位置,落到了陛下的人手里?

这————

许多人看向太子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解。

朝会又议了几件其他事务,便散了。

但太极殿内的震撼,却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长安,乃至天下。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许多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依旧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

「太子殿下————真乃大手笔啊!」

「何止是大手笔,简直是————不可思议。那可是雪花盐啊!说献就献了?」

「殿下这是真正践行为生民立命」啊!报纸上那四句话,看来不是空谈!」

「可是————盐道使是马周,不是东宫的人啊。殿下图什么?」

「图什么?图的是天下民心!图的是青史留名!图的是————唉,殿下之心胸,非我等俗吏所能揣度。」

「也是。有了这番声望,殿下储位,怕是稳如泰山了。」

「殿下此举,真乃圣王之道!不恋财货,心系万民,古之尧舜,不过如此!」

「是啊,那些重臣,整天算计著利益得失,哪里懂得殿下这番为天地立心」的抱负」

「跟著这样的储君,我等将来,也有机会一展抱负,真正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

「可惜盐道使是马周————若是殿下的人,就更好了。」

「嘘————慎言。马周为人刚正,若能秉公办事,也是百姓之福。殿下既无私心,我等又何必计较这些?」

议论纷纷中,官员们各自回衙。

而此刻,长孙无忌的马车,正缓缓驶离皇城。

车内,这位当朝司徒、赵国公,闭目靠坐在锦垫上,眉头却紧紧锁著。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著一串紫檀佛珠,但捻动的节奏,却透出心绪的不宁。

雪花盐————献了。

盐道使————马周。

太子————声望顶峰。

陛下————准了。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碰撞,却怎么也无法拼凑成一个合乎逻辑的图景。

长孙无忌一生历经隋唐更迭,辅佐李世民从秦王到天子,历经无数风浪。

看过太多权谋算计、利益交换。

他自认阅人无数,深谙人心鬼蜮,帝王心术。

可太子这一手,他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从利益上算,太子亏了,亏大了。

雪花盐是下金蛋的母鸡,是东宫未来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就这么白白交给朝廷,还是交给陛下的人掌管,太子能得到什么?

声望?

是,太子的声望现在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上元节发放雪花盐,已经让长安、洛阳两都百姓视其为「活财神」,如今正式献出制法,更坐实了「仁君」之名。

民间甚至已有人家开始供奉太子的长生牌位,称其为「财神转世」。

可声望这东西,在长孙无忌看来,是最虚的。

尤其是在帝王家。

过高的声望,对储君而言,从来不是好事,而是祸根。

会引来君王的猜忌,会引来兄弟的嫉恨,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古往今来,多少贤名在外的太子,最终倒在了通往皇位的路上?

太子李承干,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他身边那个李逸尘,难道不懂?

若说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可太子献盐的同时,还附上了那份详尽到极致的《盐道衙门章程》。

里面明确要求「低价惠民」,断了朝廷靠盐牟取暴利的路子。

这等于连陛下可能的好处也砍了一大半。

这不是讨好陛下,这甚至隐隐有「绑架」陛下、逼陛下跟著他一起「惠民」的意味。

陛下竟然也准了?

他猜不透陛下在想什么?

马周是能臣,也是孤臣,只忠于皇帝。

陛下用他,显然是要将盐政牢牢抓在自己手里,防止东宫借移交之机继续施加影响。

可陛下为什么要准这个明显「吃亏」的奏请?

如果陛下先将雪花盐技术弄到手,自己掌控盐坊,先高价卖给达官贵人、富商大贾,攫取暴利填充军费国库。

等钱赚够了,再慢慢推行所谓的「盐政改革」「惠民低价」,不是更符合帝王利益吗?

为什么陛下要跟著太子的节奏走,同意一开始就「低价惠民」?

这对父子,到底是怎么算的帐?

长孙无忌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试图站在太子的角度思考。

献盐,失巨利,得巨名。

巨名可能招祸,但也可能————成为一种护身符?

当天下百姓都视太子为「财神」「仁君」时,陛下若要动他,就要掂量掂量民心的反噬?

可陛下是李世民。

是那个玄武门杀兄囚父、踩著鲜血登上皇位的李世民。

他会真的被「民心」束缚住手脚吗?

或许会有所顾忌,但绝非决定性因素。

那太子图什么?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地「为生民立命」?

被那四句话冲昏了头?

长孙无忌摇摇头。

他不信。

政治人物,尤其是走到这个位置的,没有谁是单纯的。

理想或许有,但必然与利益计算交织。

除非————太子有更大的图谋?

献出雪花盐,只是其中一步?

是用眼前的金山,换更长远的、更重要的东西?

可那是什么?

盐政话语权?

可盐道使是马周。

朝臣支持?

中下层官员或许更拥戴他了,但真正掌握实权的重臣、世家,只会更警惕,更看不懂他。

军心?民心?

长孙无忌感到一阵头痛。

他发现自己算不过来这笔帐。

还有那个李逸尘。

他怎么可能算不清献盐这笔帐的得失?

他为什么不反对?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的主意?

可这主意背后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长孙无忌掀起车帘,望向窗外繁华的朱雀大街。

街市依旧热闹,百姓往来,商贩叫卖。

许多店铺门口,还贴著褪了色的上元节官府告示,上面有太子发放雪花盐的讯息。

他甚至看到,有一家新开的杂货铺柜台上,供著一尊小小的泥塑,模样依稀像是戴冠的太子,前面插著几炷香。

民间的狂热,是实实在在的。

而这种狂热,让长孙无忌感到了一丝不安。

储君声望太高,高到民间开始神化,这对帝王而言,是如鲠在喉,是夜不能寐。

陛下————真的能睡得著吗?

马车驶入崇仁坊,赵国公府邸就在眼前。

长孙无忌放下车帘,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但他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了。

同一时间,中书侍郎岑文本的府邸书房内。

岑文本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著今日朝会的记录,还有一份《大唐政闻》。

报纸头版那四句话和一句诗,墨迹赫然。

他手中拿著一支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春日煦暖,书房内却有些清冷。

岑文本靠文才和实干得到提拔,如今官居中书令,参预机要,是朝中重要的实务派官员。

他素来以思虑缜密、处事稳重著称。

可今日太子献盐之举,也让他的思绪陷入了混乱。

从实务角度看,太子献出雪花盐技术,推动盐政改革,统一盐价并使之低于市价,这确实是惠及百姓的好事。

有利于民生稳定,长远看也能规范盐业,增加朝廷税收,虽然增幅有限。

马周能力出众,操办此事,应该能稳妥推进。

从政治角度看,太子赢得了巨大的民间声望和部分官员的由衷拥戴,其「仁君」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这对他巩固储位,无疑是有利的。

但————代价太大了。

而且,风险极高。

陛下会怎么想?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对权力有著超乎常人的掌控欲和警惕心。

太子如此声势,陛下内心绝不可能毫无波澜。

可陛下为什么准了?

还同意「低价惠民」?

岑文本的目光,再次落到报纸那四句话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还有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些话经过陛下御批,刊行天下。

陛下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态支持太子的理念?

还是————另有深意?

岑文本忽然想起,前几日陛下还准了房玄龄关于贞观学堂「调研旬日」的奏请。

让学子走出学堂,深入民间调研。

这一切,似乎隐隐有一条线串联著。

一条叫做「实务」,叫做「惠民」,叫做「长远」的线。

难道陛下和太子,在这条线上,达成了一种————默契?

或者妥协?

陛下放弃了靠雪花盐快速敛财的打算,转而支持太子「细水长流」「惠民固本」的盐政思路?

甚至,陛下自己也某种程度上认同了那四句话所代表的治国理念?

如果真是这样————

岑文本的心跳微微加快。

如果真是这样,那朝局的风向,可能正在发生某种深刻而缓慢的变化。

不再仅仅追求开疆拓土、赫赫武功,也开始注重民生根本、制度建设和长远稳定。

而太子,走在了这个变化的前面。

那么,献出雪花盐,就不是简单的「吃亏」或「沽名钓誉」,而是太子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动这个变化,并将自己塑造成这个方向的引领者。

代价是眼前的巨利,收获的可能是未来的国策主导权和————历史定位。

这个想法让岑文本感到震撼。

但如果陛下并非真心认同,只是暂时妥协,或者有更深的算计呢?

岑文本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帐,还是算不明白。

这对父子的心思,都太深了。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经过此事,太子在东宫之外的威望,尤其是民间和中下层官吏中的号召力,已经达到了一个连陛下都难以轻易动摇的地步。

而这,本身就意味著巨大的政治能量,也蕴含著莫测的风险。

与长孙无忌、岑文本等重臣的困惑、警惕不同,许多中下层官员,尤其是那些年轻气盛、心怀理想的官员,则是另一番心境。

兵部职方司主事刘善,散朝后回到衙署,同僚们正在热议。

「太子殿下真乃我辈楷模!」一名年轻的员外郎激动道。

「不恋财,不恋权,心中装的只有天下百姓!那四句话说得多好!殿下这是以身践行——

啊!」

「是啊,想想那些世家豪族,整日里算计著兼并土地、垄断行市,与殿下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还有陛下,能准此奏,也是圣明!看来朝廷是真的要下决心惠泽百姓了。」

「马周虽非东宫之人,但为人刚正,必能秉公办事。只要盐价能降下来,百姓得实惠,谁管盐道使是谁的人?」

「说得对!殿下此举,格局之大,非寻常政争可比。

「这是真正为万世开太平」的气象!」

刘善默默听著,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他出身寒微,靠军功和才干升迁至如今职位,对民生疾苦多有了解。

太子献盐、降价惠民的举措,他打心底里赞同。

那四句话,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或许,跟著这样的储君,真能做一番不负平生所学、利国利民的事业?

而在另外一些地方,比如某些世家大族的府邸内,气氛则颇为微妙。

荥阳郑氏的郑元寿,正在与族中几位在朝为官的子弟饮茶。

「太子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

郑元寿慢悠悠地品著茶,嘴角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叔父,太子献出雪花盐,朝廷设盐道衙门,统一盐价,还要求低于市价,这对我们家族在河东的盐池生意,怕是有不小影响。」

一名担任太常博士的侄子皱眉道。

「影响是有的。」郑元寿点点头,「但未必是坏事。」

见众人不解,他放下茶盏,淡淡道。

「太子声望太高了,高得吓人。民间已有人将他供为财神,这叫什么?这叫神化储君」。历朝历代,哪个被神化的太子,有好下场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陛下是什么人?他会允许一个儿子,在民间的声望超过自己,甚至被百姓当成神仙拜?」

「现在或许不动,那是时机未到,或是有所顾忌。但这根刺,已经扎进陛下心里了。」

「父子之间,有了这根刺,还怕没有永无宁日的时候?」

几名子弟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会意的神色。

「至于盐利,」郑元寿继续道,「朝廷统一盐政,我们郑家的盐池自然要受影响。」

「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个机会。朝廷新设盐道衙门,总要用人,总要与地方打交道。」

「我们郑家深耕河东多年,人脉根基都在那里。」

「马周是能臣,但也是孤臣,到了地方,没有我们配合,他的新政能推行得下去?」

「到时候,该谈的条件,该争取的利益,一样不会少。」

「无非是从直接卖盐赚钱,变成从协助官府统销、运输、管理中分润罢了。钱或许少赚些,但更安稳,也更长久。」

「更重要的是,」郑元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太子和陛下因为这雪花盐、因为这声望,心生嫌隙,互相牵制,对我们这些世家而言,岂不是好事?」

「他们斗得越厉害,就越需要拉拢各方势力,我们的地位,反而更稳。」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皇宫,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坐在御榻上。

御榻旁的矮几上,放著太子那份奏疏的副本,还有今日的《大唐政闻》。

王德悄无声息地添了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

李世民没有看奏疏,也没有看报纸。

他闭著眼睛,仿佛在假寐。

但王德知道,陛下没睡。

陛下的手指,在榻沿上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著。

那是陛下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暖阁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啪声。

李世民的脑中,并非重臣们想像的那样,充满了对太子高声望的嫉妒、恐惧和辗转难眠。

那些情绪,有,但并非主流。

经过李逸尘解富家翁、败家子的梦境,李世民对太子如今这种「声望极高但财富有限」的状态,有了更深的理解。

再说一个富可敌国的太子,远比一个只是在民间声望高、被百姓称为「财神」的太子,要危险得多。

前者有实实在在的造反资本,后者更多是虚名。

而太子目前走的路子,恰恰是放弃了快速积累巨额财富。

转而将精力投入钱庄、贞观学堂、以及惠及百姓的盐道衙门上。

这些举措,增强了太子的声望和潜在影响力,但并没有赋予他立即威胁皇权的硬实力。

甚至,因为献出雪花盐、推动盐政改革,太子还得罪了一部分原本可能靠盐获利的势力,也让朝廷加强了对盐利的控制。

从权衡角度看,太子用眼前的「利」,换取了长远的「势」和「名」,同时某种程度上「自缚手脚」,减少了帝王的猜忌点。

虽然这「势」和「名」本身也蕴含风险,但比起实实在在的财权,风险相对可控。

他是在配合太子演这出「惠民大戏」吗?

不完全是。

他是顺著太子的棋路,将计就计,既拿下雪花盐的技术和盐政主导权,又让太子继续暴露在声望的聚光灯下。

同时,自己也能博一个「圣明纳谏、惠泽百姓」的名声。

双赢?

或许吧。

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但真正让李世民内心如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的,不是太子的声望,也不是雪花盐的得失。

是人才。

是那个站在太子身后的李逸尘。

是那份《大唐政闻》上,那四句让他都感到灵魂震颤的话。

是那个在贞观学堂,对著四百学子,平静阐述「为天地立心」终极抱负的年轻人。

李世民嫉妒。

不是嫉妒太子的声望。

是嫉妒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

李逸尘的才华,他有了新的认识。

那是一个有著宏大历史视野、深刻洞察人性与社会、并能将复杂理念清晰阐述、甚至付诸实.的————近乎全才的人物。

太子能得此人辅佐,简直是天赐之幸。

而自己呢?

自己身边,有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

这些都是当世人杰,是自己打天下、治天下的肱骨。

但他们老了。

新一代呢?

马周不错,但更多是干吏,缺少那种统筹全局、洞察未来的大智慧。

其他人呢?

李世民感到一种深切的焦虑。

他也要人才!

要年轻的人才!

要像李逸尘那样,更忠诚于自己的人才!

自己难道比李承干差吗?

自己是天可汗,是贞观之治的开创者!

只要自己放出风声,诚意招揽,天下英才,还不尽入彀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

他猛地睁开眼睛。

「王德。」

「臣在。」王德急忙上前。

「玄真人————还有几日能到?」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王德心下一凛,小心回道:「回陛下,按前日飞鸽传书,最多八日。」

李世民重新靠回榻上,胸口微微起伏。

他必须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走出这暖阁,走出这皇宫。

去贞观学堂看看,去民间走走,去发现那些尚未被东宫网罗的、散落在各处的英才。

他要亲自挑选,亲自培养,亲自打造属于自己、忠于自己的新一代班底。

李承干有李逸尘?

他李世民,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李逸尘」,甚至更多!

人才,才是最重要的!

翌日。

就在朝野上下因太子献盐而震动不已、各方势力心中算盘打得啪响的时候,另一件事,也在悄然发酵,并以惊人的速度,影响著整个大唐的经济生活。

战争债券。

由信行发行、魏王李泰总揽、用于筹措征讨薛延陀军费的战争债券。

由于太子献出雪花盐后,销量不佳的情况得到绝大的改观。

经历了一日的低迷销售后,原本信行的官员们还在担心。

然而,太子献出雪花盐的消息一经爆出,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战争债券的发售,异常火爆。

长安东西两市的发售点,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龙。

富商大贾、中小商户、甚至有些家底殷实的平民,都揣著银钱,争先恐后地想要购买。

为什么会这样?

除了朝廷信誉背书、魏王府不遗余力的宣传、以及对薛延陀战事胜利的预期之外,一个意想不到的因素发挥了关键作用。

太子献盐带来的信心。

在很多人,尤其是商人看来,太子肯将雪花盐这样的金山献给朝廷,说明朝廷是值得信赖的。

是有长远眼光和惠民之心的。

这样的朝廷发行的债券,可靠性自然更高。

更重要的是,由于东宫债券销售火爆,其本身在流通过程中,开始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性:它成了一种准货币。

尤其是在大宗交易中。

携带大量铜钱绢帛,既笨重又不安全。

而一张印制精美、盖有官府大印、标明面额和兑付期限的债券,轻便易携,信誉有保障。

于是,在长安、洛阳等大城市的商圈里,开始出现一种现象。

买卖双方在交易珍贵货物(如珠宝、古董、大宗药材、丝绸)时,更愿意接受以战争债券进行支付。

债券的面额稳定,甚至有轻微溢价,兑付期限明确,比铜钱更受青睐。

一些头脑灵活的商号,甚至开始将债券作为「储备金」,或者在不同城市间调拨资金的手段。

债券,在某种程度上,开始行使纸币的职能。

虽然范围还局限于高端商业圈,但其影响力正在迅速扩散。

朝廷和信行对此乐见其成。

债券流通越广,信誉就越稳固,将来发行新的债券也就越容易。

这等于为朝廷开辟了一条新的、高效的融资渠道。

李泰更是志得意满。

债券发售如此成功,他的功劳薄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随著债券开始流通,其中巨大的资金流转,也给了他更多「运作」的空间。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钱,正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流入他的私库。

翌日。

太极殿常朝散后两个时辰,两仪殿暖阁。

阁内炭火比平日烧得更旺,药香混合著墨的气息,在空气中沉沉浮浮。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身上搭著那条墨青色锦被,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0

御榻前方,按次序坐著或站著数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李、程咬金。

太子李承干站在御榻右侧略前的位置,与长孙无忌相对。

而在李承干身后半步,安静地站著一个人一—太子中舍人李逸尘。

青衫,幞头,官职不过五品。

按制,此等规格的军国重事会议,莫说太子中舍人,便是东宫詹事、左右庶子,若无特诏亦不得参与。

但此刻,阁内众人—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程咬金、岑文本、高士廉—无一人对李逸尘的在场露出讶异之色。

甚至无人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站在那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仿佛这暖阁之内,本就该有他一席之地。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李逸尘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明日,大军开拔。」

让阁内气氛骤然紧绷。

李与程咬金同时挺直了背。

「信行那边,已准备了现拨付五十万贯。」

李世民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李脸上。

「知节,你的奏报朕看了。前期粮秣、军械,都已运抵朔州、代州一线。这五十万贯,是后续支应,也是赏赐预备。」

程咬金抱拳。

「陛下圣虑周详。有这五十万贯压阵,儿郎们心里踏实。」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语气陡然转厉。

「此次北伐,朕不要击溃,不要击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要薛延陀,从此消失。」

阁内一片死寂。

李缓缓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臣,领旨。」

「漠北苦寒,薛延陀游牧散居,剿灭不易。」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军事方略,朕与你们已详谈多次。今日召诸位来,要议的,是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一,大军深入之后,后勤如何维系?千里运粮,民夫损耗几何?如何确保前军粮秣不断?」

「二,打下来之后,如何治理?草原广袤,部落星散,难道还像以往那样,扶植一个听话的可汗,等他养肥了再来反叛?」

他看向李69与程咬金。

「先说后勤。你们是统兵之人,说说看。」

李与程咬金对视一眼。

程咬金性子急,先开口。

「陛下,臣与懋功商议过。此番北伐,预计动用战兵八万,辅兵、民夫合计不下十五万。粮秣是大头。」

他掰著手指算。

「按一人日食米二升计,十五万人,一日耗粮三千石。此去漠北,以三月为限,仅口粮就需二十七万石。」

「这还不算马料战马、驮马不下十万匹,一匹马日食精料五升、草料十斤,又是一笔巨数。」

李世民听著,脸色不变。

这些数字,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核算过。

「所以,如何运?」他问。

这次是李回答:「陛下,臣等计划分三道转运。」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第一道,从关中各仓调粮,经河东道,至朔州、代州大营集中。此段路较近,且有汾水、桑干河可资水运,损耗约在一成五。」

「第二道,从朔、代大营向北,出长城,至定襄、云中前线兵站。此段约四百里,全赖陆运。」

「臣已命人在沿途设十二处中转兵站,每站储粮五千至一万石,备有车马、民夫轮换。」

「民夫皆从河北、河东徵调,三丁抽一,以府兵押运。此段损耗,预计在两成至两成五之间。」

「第三道,从前线兵站至大军行进所在。此段距离不定,路况最差,且需防备薛延陀游骑袭扰。」

「臣已命右卫将军张士贵领三千轻骑,专司押运护卫。」

「运粮队规模宜小不宜大,每队民夫不过五百,车马百乘,由一队府兵护送。」

「昼伏夜行,多设斥候。即便如此,此段损耗,恐在三成以上。」

李说完,阁内静了片刻。

三成以上的损耗。

意味著从关中运出三石粮,到了前线将士手中,不足两石一斗。

其余近一石,消耗在路途、民夫口粮、马匹饲料、乃至被劫、霉变之中。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远征的残酷现实。

李世民沉默片刻,问:「民夫徵调,可会引起地方不稳?」

房玄龄此时开口。

「陛下,河北、河东去岁收成尚可,府库也有存粮。」

「按三丁抽一,每户留二丁耕作,应不致大碍。」

「且朝廷已明令,徵调民夫者,免其家当年租庸之半,若有死伤,抚恤从优。地方州县,应能安抚。」

李世民点点头,看向程咬金。

「押运护卫,你有把握?」

程咬金拍胸脯。

「陛下放心!薛延陀那些游骑,打顺风仗还行,真要劫咱们的粮队,不够看!」

「臣也吩咐了,每处兵站,必留五百兵驻守,互为呼应。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

李世民不再追问后勤细节。

他信任李与程咬金的能力。

这二人,一个善谋,一个善战,且都经历过隋末乱世,深知粮道乃大军命脉,绝不会掉以轻心。

他转向第二个问题。

「那么,打下来之后呢?」

阁内气氛微变。

这个问题,比后勤更棘手。

长孙无忌抬起眼,缓缓开口。

「陛下,漠北草原,地广人稀,部落逐水草而居,无城郭可守,无郡县可设。」

「历来中原王朝征讨草原,无非两种结局。」

「一是大军撤后,草原各部很快推举新首领,复叛。」

「二是在草原设立都护府,驻军镇抚,但耗费巨大,且需常年派驻能吏干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如今朝廷官员紧缺,各部衙署尚有不少空缺。若再抽调得力官员北上治理草原,只怕————捉襟见肘。」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朝廷没人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向岑文本:「景仁以为呢?」

岑文本沉吟道。

「赵国公所言确是实情。去岁以来,御史台、六部皆有官员告病、丁忧,候补者虽众,但经验能力参差不齐。」

「若要治理新拓草原,非干练能吏不可。一时之间,确实难以抽调。」

高士廉也点头附议。

这时,长孙无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

「其实,那些告病的官员,告假时日也不短了。若是病情好转,也该回来为朝廷效力了。」

「相信他们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必能尽心王事。」

这话一出,阁内几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所谓「告病」,不过是政治姿态。

为了反对太子施政的借口而已。

如今北伐在即,正是用人之际。

将这些「病愈」的官员重新启用,既能解燃眉之急,也能卖个人情,缓和朝中关系。

李世民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移到了李承干身上。

「高明。」

他唤了太子的名字。

「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承干身上。

房玄龄抬起了眼。

李与程咬金也看了过来。

李承干感受到那些目光审视的、期待的、疑虑的。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平稳:「回父皇,儿臣以为,没有必要恢复那些告病官员的职务。」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承干继续道。

「至于北方草原治理,不能再沿用以前的方法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回忆什么。

李逸尘站在他身后,垂著眼,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草原治理之策,早在辽东之时,他就与太子深谈过多次。

李承干抬起头,自光清澈。

「父皇,诸位国公,以往中原治理草原,不外乎设都护府、驻军、册封可汗、要求朝贡。」

「但这些手段,皆有一个根本缺陷——将草原视为一个整体来管理。」

「薛延陀号称控弦二十万,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它是由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联合而成。」

「我们若再扶植一个「听话」的可汗,等于承认了草原这种部落联盟的政治结构。」

「今日他弱,依附大唐;明日他强,必然生异心。因为他的权力基础,来自于草原各部,而非大唐的册封。」

阁内众人静静听著。

李承干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