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陛下那儿……也快没了。(1 / 1)

第370章陛下那儿……也快没了。

清晨,长安城各坊的报童扯著嗓子喊叫时,那份刊载著《贞观税制渐进改革诏》的《大唐旬报》和《大唐政闻》,已经送到了各大府邸的门前。

崔瀚是在用早膳时看到报纸的。

他刚端起粥碗,管家就捧著报纸匆匆进来,脸色发白。

「家主,今日的报纸————头版头条————」

崔瀚放下碗,接过报纸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标题上,瞳孔骤然收缩。

一字一句读下去,他握著报纸的手指渐渐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清丈田亩————试点推行————区分田产性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坐在他对面的崔夫人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了?」

崔瀚没有回答。

他猛地站起身,报纸从他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看也没看,径直往外走。

「备车!去郑府!」

他的声音冰冷。

同样的一幕,在长安城多处府邸上演。

郑元礼正在院子里打拳,管家捧著报纸过来,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动作就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

他缓缓收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帝这是要掘我世家的根啊。」

卢承安的府邸里,这位以稳重著称的卢氏家主,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失态了。

他看完报纸,沉默了很久,然后猛地将桌子掀翻。

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吼著,眼睛通红。

「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不到一个时辰,十几辆马车从各个坊里驶出,汇聚到了崇仁坊的一处别院。

这是崔氏在长安的一处产业,平日里很少使用,此刻却成了世家官员们紧急聚会的场所。

堂屋里,二十多人聚集在一起,人人脸色铁青。

崔瀚坐在主位,手指敲著椅背,敲得又快又急。

「都看到了?」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看到了。」郑元礼冷笑。

「皇帝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清丈田亩—清丈田亩!」

「他这是要把我们所有的田产都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还有那区分田产性质」!」卢承安的声音都在抖。

「什么叫正当所得?什么叫非法所得?他太子说了算?这些年,哪家没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田产?」

「真要按这个标准查,咱们谁家能干净?」

「最毒的是试点!」另一个王姓官员咬牙道。

「先在京畿、河南试点。京畿是天子脚下,河南是咱们的老家!他这是要拿我们开刀,杀鸡做猴!」

堂屋里一片骂声。

崔瀚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骂有什么用?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办。」

「怎么办?」郑元礼猛地站起来。

「上书!弹劾!这诏书根本没有经过朝堂正式议政!太子这是擅权!是僭越!」

「对!上书!」

「联名上书!」

「让陛下看看,他儿子是怎么胡作非为的!」

群情激愤。

崔瀚看著他们,心中却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想起前几个月,世家官员们静跪太极殿,以辞官威胁陛下施压太子。

那时候,他们声势浩大,满朝文武至少有三成是世家或与世家关联密切的官员。

可现在呢?

他环视堂屋里的人。

二十多人,都是各家的核心人物,但比起从前,少了太多。

「联名上书————」崔瀚缓缓道。

「咱们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在朝堂上说话?」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是啊,还有多少人?

那场大规模「告病」,太子准了二十七人的辞呈。

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些官员被调任、被贬谪,还有些因为各种原因请辞了。

剩下的这些人,要么是职位不高、影响有限的,要么是还在观望、不敢轻易表态的。

真正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有分量的,已经不多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郑元礼一个个数著。

「这些重臣,昨天被太子召去两仪殿偏殿议事,出来后诏书就发了。他们肯定是点头了的。」

「他们怎么会点头?」卢承安不解。

「这可也动了他们的利益啊!房玄龄、高士廉,哪家不是田产无数?」

「你还没看出来吗?」崔瀚苦笑。

「这诏书里,留了余地。区分田产性质」,正当所得者缓增」,非法所得者严惩」。

「」

「这是把咱们分成了两拨——守规矩的,他给活路。不守规矩的,他往死里打。」

他顿了顿,声音更苦。

「房玄龄、高士廉这些人,他们的田产大多是祖上传下来的,或是陛下赏赐的,或是正当买卖所得。」

「只要他们不阻挠改革,太子不会动他们。可咱们呢?」

堂屋里一片死寂。

是啊,他们这些世家,哪家没有靠著权势强占过田地?

哪家没有在灾荒年低价收购过灾民的土地?

哪家没有通过姻亲关系吞并过小户的田产?

真要按「非法所得」查,谁也跑不了。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著?」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声音发颤。

「当然不能!」郑元礼咬牙。

「就算人少,也要发声!要让陛下知道,这天下不是太子一个人说了算的!朝政大事,必须经过朝堂公议!」

「对!联名上书!」

「现在就写!」

众人又开始激动起来。

崔瀚看著他们,心中那股无力感更重了。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好。」他站起身。

「咱们联名上书。但要记住,奏折里不提田产,不提利益,只提规矩太子绕过朝堂、擅发诏令,这是坏朝廷法度,动国本根基。」

「明白!」

「就按崔公说的写!」

众人纷纷附和。

很快,一份联名奏折起草好了。

二十多人签名画押,郑元礼亲自执笔,言辞激烈,直指太子「擅权越矩」「动摇国本」。

奏折被紧急送往通政司。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崔瀚没有回府。

他留在别院里,和郑元礼、卢承安等人喝茶一如果那还能叫喝茶的话。

他们一杯接一杯地灌,但谁也没尝出茶味。

「通政司那边,应该已经递上去了。」

郑元礼看著窗外的天色。

「陛下今天会看到。」

「看到了又能怎样?」卢承安叹气。

「陛下要是想管,昨天就不会让诏书发出来。」

这话让众人心里更沉。

是啊,陛下要是反对,昨天在太子呈报时就会驳回了。

既然诏书能发出来,就说明陛下至少是默许的。

「不行。」崔瀚放下茶杯。

「光递奏折不够。咱们得去找人。

99

「找谁?」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崔瀚一个个数出来。

「他们是重臣,陛下倚仗他们。只要他们肯说话,陛下就得听。」

「他们会帮咱们说话吗?」有人怀疑。

「试试看。」崔瀚站起身。

「分头去。我去长孙无忌府上,郑公去房玄龄那儿,卢公去高士廉府上,再派个人去岑文本那儿。」

「不管用什么说辞,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这事不能这么办!这是动摇国本!」

众人分头行动。

崔瀚的马车停在长孙无忌府门前时,已是午后。

门房通报后,他被引了进去。

长孙无忌在书房见他,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崔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长孙无忌请他坐下,让下人上茶。

崔瀚哪有心思喝茶,他直入主题。

「司徒,今日的报纸,您看了吧?」

「看了。」长孙无忌点头。

「税制改革,陛下圣明,太子用心,这是好事。」

「好事?」崔瀚声音提高了几分。

「司徒,这诏书根本没有经过朝堂正式议政!太子这是擅权!是僭越!长此以往,朝堂法度何在?国本根基何在?」

长孙无忌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崔公,」他缓缓开口。

「昨日太子召我们六人去两仪殿偏殿,就是议这事。」

「诏书里的每一条,我们都讨论过,太子也都解释过。这不是擅权,是已经议过了。

「」

「可那只是小范围商议!」

崔瀚激动道:「朝政大事,当在朝堂上公议!让百官都说话!哪能就你们六个人定了?」

「崔公,」长孙无忌的语气依然平静。

「您说的有道理。但您也知道,如今朝堂上————能说话的人不多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崔瀚心上。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长孙无忌继续道:「况且,这诏书也不是一次就推行天下。」

「先试点,在京畿、河南两道试行。若有问题,随时可以调整。太子思虑得很周全。」

「试点————」崔瀚咬牙。

「那试点的地方,不正是我们世家的根基所在吗?太子这是要拿我们开刀!」

「崔公此言差矣。」长孙无忌摇头。

「诏书写得很清楚,区分田产性质」。正当所得者,朝廷承认,税负增加部分还有三年缓冲期。」

「太子这不是要开刀,是要整顿。整顿那些不守规矩的,保护那些守规矩的。」

他看著崔瀚,目光深邃。

「崔公,你们崔氏在山东的田地,若是正当所得,怕什么清丈?若是非法所得————那也该整顿。」

崔瀚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听懂了长孙无忌的潜台词你们崔家要是干净,就不用怕,要是不干净,那活该被整。

「司徒————」他还想说什么。

「崔公,」长孙无忌打断他。

「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这事,陛下已经定了,太子也拿出了周全的方略。」

「我们做臣子的,该想的是如何配合朝廷推行新政,而不是阻挠。」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多留崔公了。」

崔瀚浑浑噩噩地走出长孙府,坐上马车时,整个人都是木的。

长孙无忌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会帮世家说话。

那其他人呢?

他让车夫赶车去郑元礼和卢承安那边,想问问情况。

结果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郑家的马车。

两辆车并排停下,车帘掀开,郑元礼的脸色比崔瀚还难看。

「房玄龄怎么说?」崔瀚问。

「还能怎么说?」郑元礼冷笑。

「陛下已定」太子周全」臣子当配合」。

「7

「我还说了动摇国本的话,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郑元礼的声音都在抖。」

国本不是几家的田产,是天下百姓的民心。租庸调之弊已深,不改才是动摇国本,」

崔瀚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卢承安的马车也来了。

高士廉那边的结果一样老臣虽然客气,但态度坚决。

去岑文本那儿的人回来得更晚,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人绝望。

岑文本直接说,他已经就权责匹配等问题向太子提了建议,太子都采纳了。

现在的方略已经很完善,没什么可说的。

「完了————」郑元礼喃喃道。

「他们都不帮咱们说话。」

「不是不帮,」崔瀚苦笑。

「是他们看清楚了——太子这招,分化瓦解。守规矩的,给活路,不守规矩的,往死里打。他们自然选择守规矩。」

「那咱们就等死?」卢承安眼睛通红。

堂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崔瀚才缓缓开口:「还有一个人。」

「谁?」

「魏王。」

众人眼睛一亮。

对啊,还有魏王!

太子推行改革,受损的不只是世家,还有魏王毕竟魏王背后也有世家支持,他的利益也和这些田产关联。

「去魏王府!」郑元礼立刻道。

「现在就去!」

众人又激动起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魏王府。

李泰正在书房里看书。

如果那还能叫看书的话。

他眼睛盯著书页,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报纸就摊在桌上,头版头条刺眼得很。

税制改革。

清丈田亩。

试点推行。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太子又往前迈了一大步,而且这一步迈得稳,迈得狠—有试点,有缓冲,有区分,让人想反对都找不到理由。

更重要的是,这诏书是父皇朱批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父皇认可了。

说明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又稳了一分。

李泰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累。

这一年多,他眼看著太子从一个暴躁易怒、人人嫌弃的跛子,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沉稳干练、朝野称颂的储君。

开放东宫,纳谏如流。

推行盐政,掌控财源。

创办报纸,引导舆论。

建立钱庄,布局金融。

现在又来税制改革,要动世家的根基。

每一步都踩得准,每一步都走得稳。

而他呢?

他做了什么?

发行债券,协办《大唐政闻》。

虽说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也在提升,终究和太子差了一大截。

收买中层将领,布局军权,可那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李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

他拼命跑,对方却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殿下。」

杜楚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泰抬起头:「进来。」

杜楚客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崔瀚、郑元礼、卢承安等十几人,在府外求见。」

李泰眉头一皱:「他们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杜楚客苦笑。

「看到报纸了,坐不住了,来找殿下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李泰烦躁地挥手。

「诏书是父皇朱批的,太子方略周全,连长孙无忌、房玄龄他们都点头了。我能说什么?」

「可他们毕竟————」杜楚客斟酌著用词。

「毕竟是殿下的人脉。若不管,怕是寒了人心。

97

李泰沉默。

是啊,这些人是他的人脉,是他和太子抗衡的资本。

若不管,以后谁还跟他?

可管了,又能怎样?

去跟父皇说,这诏书不行?父皇会听吗?

去跟太子争,这改革不能推?太子会理吗?

「让他们进来吧。」李泰最终道,「在前厅见。」

「是。」

杜楚客退下。

李泰坐在书房里,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前厅去。

前厅里,崔瀚、郑元礼、卢承安等十几人已经等在那里,个个脸色焦急。

见李泰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魏王殿下。」

「免礼。」李泰在主位坐下,摆摆手。

「诸位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崔瀚作为代表,上前一步,躬身道。

「殿下,今日的报纸,您想必看了。税制改革诏书已发,我等————我等心急如焚啊!」

「哦?」李泰故作不解。

「税制改革,利国利民,有何心急的?」

「殿下!」郑元礼忍不住了。

「这是要清丈田亩!要动我们的根基啊!」

「是啊殿下!」卢承安也道。

「太子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众人纷纷附和,前厅里一片恳求之声。

李泰看著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曾经是他倚仗的力量。

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掌控著地方经济、仕途通道,甚至舆论话语。

有他们支持,他才有和太子一争的资本。

可现在呢?

他们一个个惊慌失措,像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只会哀嚎求助。

而他自己,又能做什么?

「诸位,」李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你们的担忧,本王明白。但这事,父皇已经定了,太子也拿出了方略。连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些重臣都点头了。本王能说什么?」

「殿下!」崔瀚急了。

「您可以去劝陛下啊!就说这事没有经过朝堂公议,不合规矩!就说清丈田亩会引发地方动荡,动摇国本!您的话,陛下总会听几句的!」

「是啊殿下!您去说说吧!」

众人又激动起来。

李泰沉默了很久。

久到前厅里的气氛都开始凝固。

「好。」他终于开口,「本王会去找父皇,也会去找太子,劝一劝。」

众人眼睛一亮。

「但是,」李泰话锋一转。

「你们也要明白,这事已经登了报纸,诏书已经发了。能不能劝得动,本王不敢保证。」

「还有,」李泰看著他们,语气严肃。

「你们自己也要做好准备。太子这招,分化瓦解。守规矩的,他给活路,不守规矩的,他往死里打。」

「你们各家,该清理的清理,该补救的补救。别到时候真被查出来,谁也救不了你们。」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是实话。

众人脸色变了变,但都点头。

「殿下说得是。」

「我们回去就办。」

「那就好。」李泰站起身。

「今日就先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谢殿下!」

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李泰和杜楚客。

李泰重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殿下真要去劝陛下和太子?」杜楚客问。

「劝总要劝的。」李泰苦笑。

「不然他们该寒心了。但劝不劝得动————你自己也知道。」

杜楚客沉默。

是啊,劝不劝得动,大家心里都有数。

「殿下,」杜楚客低声道,「其实这样也好。」

「好?」李泰看他,「好在哪?」

「世家势弱,对殿下未必是坏事。」杜楚客缓缓道。

「您想想,从前世家势大,他们支持殿下,但也挟制殿下。殿下做事,总要顾及他们的利益。」

「现在他们势弱了,反而更依赖殿下。殿下用他们,也更顺手。」

李泰若有所思。

「而且,」杜楚客继续道。

「太子这次改革,看似动了世家的利益,但也树了更多的敌。」

「地方豪强、中小地主,甚至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只要家里有田产的,谁不担心被清丈?」

「谁不担心被「区分」?」

「太子这是把自己放在了更多人的对立面。」

李泰眼睛微微一亮。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杜楚客压低声音。

「不是硬顶,是积蓄力量。等太子树敌够多,等陛下对他的忌惮够深,咱们再出手。

「」

「怎么出手?」

「两条路。」杜楚客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将准备的太子对登基信心十足」已做好接位准备」之类的消息提前散播出去。这会让陛下更加忌惮。」

李泰点头。

这是在太子献出雪花盐的时候定好的计策!

只是准备在太子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使用。

「第二,」杜楚客声音更低了。

「咱们掌握的那些中层将领,是关键时刻的杀手锏。」

「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和太子矛盾激化到无法调和,咱们的人————可以给太子致命一击。」

李泰瞳孔一缩。

「这————太冒险了。」

「是冒险。」杜楚客点头。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但现在,咱们得做好准备。」

李泰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窗外的天色,暮色渐沉,光线暗淡。

「这一年,变化太大了。」他忽然道。

「去年这时候,世家还不可一世,太子还是个跛子,人人嫌弃。」

「可现在呢?世家成了丧家之犬,太子稳坐储位,连父皇都要亲自下场跟他争话语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

「杜先生,你说————本王还有机会吗?」

杜楚客看著他。

这位魏王殿下,曾经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才华横溢,朝野称颂。

可现在,他脸上有了疲态,眼中有了迷茫。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机会永远都有,就看咱们能不能抓住。现在陛下已经亲自下场跟太子争夺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感受到了威胁。只要陛下对太子有忌惮,殿下就有机会。」

「可父皇现在————明显是支持太子的。」李泰叹气。

「支持,是因为太子做的事对江山有利。」杜楚客道。

「可若有一天,太子做的事,让陛下觉得威胁到了皇权呢?陛下还会支持吗?」

李泰眼睛动了动。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杜楚客道。

「等太子继续往前走,走到陛下觉得不安的地方。」

「等世家继续势弱,弱到只能完全依附殿下。」

「等咱们的布局慢慢成熟,成熟到可以一击致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殿下,要看长远。一时的得失,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胜负。」

李泰看著他,许久,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那就等吧。」他轻声道,「等一个机会。

夜色渐深。

崔瀚回到府邸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魏王答应去劝,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劝不劝得动,难说。

而且魏王也说了,让他们自己清理补救。

怎么清理?怎么补救?

那些强占的田地,能退回去吗?那些低价收购的田产,能补差价吗?

那些通过姻亲吞并的土地,能吐出来吗?

不能。

一旦退了、补了、吐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到时候不用太子查,自己就先垮了。

可不退不补不吐,等太子来查,结果更惨。

进退两难。

崔瀚坐在书房里,连灯都没点。

黑暗中,他呆呆地坐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去年,世家官员们静跪太极殿,以辞官威胁陛下施压太子。

那时候,他们声势浩大,满朝震动。

太子怎么做的?

他们当时还笑,笑太子傻,笑太子自断臂膀。

那么多官员辞官,朝堂还不瘫痪?

到时候太子还得求他们回来。

可结果呢?

朝堂没瘫痪。

太子提拔寒门,调任官员,很快就把空缺补上了。

朝局反而更稳了。

他们告病,太子准了,还下令没有太子命令,告病之人不得回朝办公。

他们当时还等著看笑话,等著朝政瘫痪,太子妥协。

可结果呢?

朝政没瘫痪,运转如常。

反倒是他们这些告病的人,被晾在了一边,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想来,他们是不是上了太子的当?

太子根本不在乎他们辞不辞官,告不告病。

他们的行为,反而帮太子清洗了朝堂,让太子在朝中没有了束缚。

现在,太子要推行税制改革,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因为能反对的人,要么辞官了,要么告病了,要么被调任了,要么————不敢说话了。

「哈————」崔瀚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黑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凄凉。

「太子————你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笑著笑著,笑不出来了。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力一种面对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无力。

窗外,夜色深浓。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他一样,今夜无眠。

晨光初透,两仪殿东暖阁的窗纸泛著青白。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几份昨夜通政司连夜送来的奏疏。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由崔瀚、郑元礼、卢承安等二十余名官员联名上书的折子。

折子写得很长,言辞激烈,痛陈太子「擅权越矩」「绕过朝堂公议」「动摇国本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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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规矩」「法度」,对税制改革本身的内容,却避而不谈。

李世民放下奏疏,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他没有立刻批阅,而是拿起另一份奏疏。

这是百骑司昨日傍晚送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崔瀚等人昨日一整天的动向一先是聚在崔氏别院商议,然后分头拜访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最后又一起去了魏王府。

他拿起崔瀚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奏疏里的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色厉内荏的味道。

说太子「擅权」,却拿不出任何太子违制的证据一太子召六位重臣议事,本就是奉了他的旨意。

说「绕过朝堂公议」,却不敢提如今朝堂上还有多少人能「公议」那二十七名告病官员,至今还在家「养病」呢。

说「动摇国本」,却不敢说清到底动摇了谁的国本。

李世民放下奏疏,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是尚食局煎的,加了姜、桂、盐,滋味浓烈。

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

这茶————似乎不如前几日太子献的那种清茶爽口。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奏疏上。

「世家————」

李世民喃喃道。

他想起武德九年,自己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候,关陇集团、山东世家、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掌控著朝堂、地方、甚至军队。

每一次施政,都要考虑他们的态度。

每一次用人,都要平衡他们的利益。

就连他这个皇帝,也要娶长孙氏的女儿,娶韦氏的女儿,娶杨氏的女儿,用联姻来维系与这些门阀的关系。

他曾下定决心,要瓦解这些世家。

但不是用刀,不是用血。

他要让他们慢慢衰落,慢慢退出历史的舞台。

所以有了科举给寒门一条上升的路。

所以修订《氏族志》—重新排定世家次序,打压旧族。

所以推行均田——限制土地兼并。

但这些举措,见效都太慢。

科举取士,每年不过数十人,而且考中的,往往还是世家子弟居多—他们有家学,有资源,寒门如何比得过?

《氏族志》修订了,世家的名声受损,但实际利益并未动摇。

均田制推行了,但地方豪强总有办法规避,土地兼并从未真正停止。

十几年了,世家依然是世家,依然掌控著大量资源,依然能在朝堂上发声,依然能影响朝政。

可是现在————

李世民看著崔瀚那份奏疏。

联名的只有二十余人。

而就在一年前,世家官员在朝堂上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动辄数十上百人。

那时候,他们敢静跪太极殿,敢死谏。

现在呢?

只能写一份奏疏,说些空洞的「国本」「法度」。

而且连奏疏里,都不敢提自己的实际利益,只能拿大帽子压人。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费了十几年心思,想慢慢瓦解世家,却收效甚微。

太子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就把世家逼到了这个地步。

而且太子的手段,比他温和得多。

没有血腥清洗,没有政治迫害。

现在又来税制改革,要清丈田亩,动他们的根基。

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都让世家无力反驳。

他们只能躲在「规矩」「法度」后面,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姜桂的辛辣味更重,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王德。」

「臣在。」王德悄步上前。

「换盏茶来。」

「是。」

王德退下,片刻后端著一盏新煎的茶回来。

李世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他放下茶盏,看著王德。

「前几日太子献的那种清茶,还有吗?」

王德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前日献的那罐,昨日就喝完了。臣已让尚食局去采买,但市面上————还没有卖的。」

「没有卖的?」李世民眉头一挑。

「李逸尘不是弄了作坊制茶吗?」

「是。」王德道。

「李中舍人的作坊确实在制茶,但据臣所知,还没开始售卖。市面上现在流通的,还是传统的煎茶。」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下去吧。」

王德躬身退下。

暖阁里重归安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少了那种清茶,思考起来似乎少了点什么。

那茶滋味清醇,回甘悠长,喝下去后,心神都仿佛清净了些。

不像这煎茶,味道浓烈,喝多了反而觉得燥。

他睁开眼,看向御案上那几份奏疏。

崔瀚的联名奏疏,魏王昨夜递上来的「劝谏」折子,还有几份其他官员的奏报。

都是说税制改革这事,要慎重,要缓缓,要再议。

但语气,都比从前弱了太多。

李世民拿起朱笔,在崔瀚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已阅。改革方略已定,无需再议。」

然后放在一旁。

李世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看著空了的茶盏。

忽然又想起那种清茶的滋味。

清冽,回甘,让人心神宁静。

「王德。」

「臣在。」

「那种清茶————李逸尘的作坊,什么时候开始卖?」

王德一愣,随即道:「臣不知。但臣可以派人去问问。」

「不必了。」

李世民摆摆手。

他只是一时想起,随口一问。

身为皇帝,想要什么茶没有?

只是————那茶确实特别。

特别到让他觉得,少了它,思考都少了点滋味。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重新拿起一份兵部关于北疆防务的奏报,看了起来。

王德站在一旁,看著陛下的侧脸。

他伺候李世民一辈子了,从秦王到天子,二十多年。

陛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都能读懂其中深意。

刚才陛下问起那茶,虽然语气平淡,但王德知道—陛下喜欢那茶。

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

是那种习惯了之后,突然没了,会觉得少了点什么的喜欢。

王德默默记在心里。

他没有立刻去做什么。

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时候做,怎么做。

翌日,午后。

李逸尘从两仪殿偏殿走了出来。

他刚向太子汇报完清丈专班的人选名单,太子做了几处调整,让他回去修改。

走出殿门,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正要往文政房方向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中舍人留步。」

李逸尘回头,看到王德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立刻躬身:「王内侍。」

王德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著和善的笑。

「李中舍人这是要回文政房?」

「是。」李逸尘道。

王德点点头,左右看了看。

殿前空旷,只有几个值守的宦官站在远处。

「李中舍人,」王德压低了些声音。

「咱家有点事情,想和中舍人说一说。」

李逸尘心中微动。

王德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平日与他并无交集。

今日突然叫住他,说有事要说——

「王内侍请讲。」李逸尘恭敬道。

王德又看了看四周,才道。

「咱家就直说了。前几日太子殿下献给陛下的那种清茶,陛下喝了,觉得甚好。」

李逸尘心中了然。

「那是下官家中试制的,能得陛下喜欢,是下官的荣幸。」

「是啊,」王德笑道。

「不仅陛下喜欢,宫里的几位娘娘尝了,也都说好。尤其是杨妃娘娘,这几日总念叨,说那茶滋味清雅,比煎茶爽口。」

他顿了顿,看著李逸尘。

「所以咱家就想问问李中舍人,这茶————何处可以购得?娘娘们想喝,陛下那儿————

也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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