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欲速则不达。
贞观十八年,七月初五。
东宫,承恩殿。
辰时初刻,殿内已按品级设好坐席。
左右两侧各六张案几,每张案几后置一锦垫,案上摆放著笔墨纸砚及一盏清茶。
正中上方略高出一阶的位置,是太子的主座。
主座左侧稍低处,另设一席,那是魏王李泰的座位。
殿门大开,晨光斜照而入,将青砖地面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香炉中焚著檀香,烟气笔直上升,在光束中显出清晰的轨迹。
李逸尘第一个到的。
他一身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在东宫属官引领下步入殿中。
宦官引他到右侧第三席—这个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开阔,能看清殿中大部分人。
他默默坐下,目光扫过空荡的殿内,心中已然开始盘算今日的局势。
作为东宫右庶子,他本可在太子近侧设座,但今日这场会议,名义上是朝廷财政预算审议,而非东宫内部议事。
他的官职在与会者中不算最高,这个位置反而合适—既参与其中,又不至于太过显眼。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茶水温热,是上等的龙井。
如今李逸尘的清茶已经包圆了宫中茶的特供了。
李安名义上都是皇商了。
第二个到的是杜正伦。
这位东宫左庶子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他径直走到李逸尘对面的左侧第三席坐下,两人隔著殿中通道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交谈。
杜正伦是太子心腹,今日这场硬仗,他必须站在最前线。
接著,窦静到了。
这位太子宾客年近五旬,须发已见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在杜正伦身旁坐下,同样沉默不语。
已时正,朝臣们陆续抵达。
来济第一个进来。
这位内阁主理人如今是皇帝身边的近臣,他神情平静,走到右侧落座。
他坐下后便垂目养神,仿佛与周遭隔绝。
李逸尘看了来济一眼。
这个人很关键。
高士廉和唐俭一同进来。
他们分别在左右第二席坐下,彼此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不再说话。
褚遂良是独自来的。
程咬金和李勤并肩而入。
两位武将的脚步声比文臣重得多,铠甲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程咬金依旧那副豪迈模样,一进殿就咧嘴笑道。
「哟,都到得挺早!」
李则沉稳得多,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两人在右侧末席坐下按照惯例,武将在这种财政会议上大多只听不说。
最后李靖、萧瑀、岑文本、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陆续进来。
至此,除太子与魏王外,所有与会者均已到齐。
殿内寂静无声。
每个人都在等待。
李逸尘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已微凉。
他注意到,在场众人中,约有一半面色凝重,另一半则显得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算计。
已时二刻,殿外传来脚步声。
魏王李泰先到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亲王常服,圆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一进殿,便向众人拱手。
「诸位久等了。」
声音亲切,姿态谦和。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李泰走到太子主座左侧的席位坐下,这个位置略低于主座,但又高于其他所有人,象征著他特殊的亲王身份兼信行平准使之职。
坐下后,他转向众人,笑道:「今日会议,关乎国计民生,还望诸位大人畅所欲言。」
这话说得漂亮,但李逸尘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李泰在以半个主人的姿态说话,试图在太子到来前,先营造一种氛围。
没有人接话。
李泰也不尴尬,自顾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又过了片刻。
殿外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伴随著内侍的唱喏:「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肃立。
李承干走进了承恩殿。
他今日穿著储君常服赤黄色袍衫,头戴远游冠,腰束金带。
他的脚步很稳,右脚虽仍有些微跛,但已不明显。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沉静的肃穆。
李逸尘看著李承干,心中微微点头。
「诸位请坐。」
李承干走到主座前,抬手示意。
众人落座。
李承干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案几后,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殿内鸦雀无声。
「今日请诸位来东宫,是为审议朝廷财政预算草案。」
李承干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此制由东宫提议,朝会议定,父皇钦准试行。如今草案已成,总额一千二百万贯,超岁入近五成。」
他顿了顿,让每个人消化这个数字。
「朝会之上,孤与父皇有不同见解。父皇认为,所列工程皆系国计民生所急,当尽力为之。」
「孤则认为,预算制度之根本,在于量入为出,超支之举,有违制度初衷,亦埋财政隐患。」
「父皇圣明,准孤所请,命十日之内,重新审议,压缩总额。」
李承干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提高。
「是以,今日之会,非为争论工程该不该做该做之工程,自然要做。今日之会,是要议定,如何做,何时做,以何种规模做。」
他看向众人,目光如炬。
「孤先说三点,以为今日审议之基准。」
「其一,朝廷是天下州县之表率,是风向标。」
「朝廷行事,天下效仿。朝廷若突破预算,不守制度,州县便可效仿。」
「届时,各地滥上工程,超支赋税,苦的是百姓,损的是国本。」
「其二,县一级亦将推行预算制度。」
「朝廷今日所为,是为州县立规矩、树榜样。若朝廷自己先破了规矩,何颜要求州县严守?」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李承干停顿,深吸一口气。
「诸位居庙堂之高,当思天下之大计,谋万世之太平。」
「而非囿于一己之私,一时之功,去破坏好不容易建立的制度。」
「制度一旦破口,便如堤坝溃决,再难修补。」
「今日我们为紧急工程」破例,明日便有人以更紧急」为由再破例。」
「长此以往,制度形同虚设,财政重回混乱。」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字字清晰。
「孤言尽于此。望诸位审议时,牢记此三点。」
说完,李承干缓缓坐下。
殿内一片死寂。
李逸尘垂下目光,心中评估著太子这番开场。
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定调子—今日不是来讨论「要不要削减」,而是来讨论「怎么削减」。
太子将个人立场与制度权威捆绑,将自己置于「维护制度」的道德高地。
这很聪明。
但同时,这也将矛盾彻底公开化了。
在场众人,要么支持太子守制度,要么支持陛下推工程,几乎没有中间地带。
长孙无忌垂目看著案几上的茶盏,心中复杂。
太子说得对。
句句在理。
作为历经两朝的老臣,他太清楚制度的重要性。
贞观之初,朝廷百废待兴,正是靠著一套相对清明的制度,才逐渐走上正轨。
若如今为了一些工程就破坏制度,确属不智。
但陛下的嘱托言犹在耳。
昨日,两仪殿暖阁,陛下单独召见他。
「辅机,预算之事,太子固执,朕不便强压。但那些工程,不能不做。」
李世民当时斜靠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中显得晦暗。
「江南水患,年年成灾。北境军镇,破损严重。这些事,拖不得。」
长孙无忌记得自己当时劝道:「陛下,太子所虑也有道理。预算若失控,后患无穷。
「」
李世民摇头:「朕知道。所以不是要完全不顾制度,而是————要找变通之法。」
「预算总额或许可稍压,但核心工程不能减。你要在审议中,尽力保全。」
「臣明白。」长孙无忌当时只能如此回答。
如今坐在这承恩殿中,听著太子掷地有声的发言,长孙无忌感到一阵无力。
他理解陛下的雄心—贞观盛世,当有盛世之象。
陛下想在有生之年,将大唐的根基夯得更实,将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留遗憾。
但他也理解太子的坚持一治国如烹小鲜,急火猛灶,必焦其表。
夹在这对父子之间,难。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的房玄龄。
房玄龄面色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房玄龄此刻内心同样不平静。
预算草案是他主持编制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反复核算过。
他知道总额偏高,知道超支严重。
但他更知道,陛下想要什么。
编制预算的那些日夜,李世民多次召他入宫,对著地图,指著江南水患的区域,指著北境军镇的位置,说著「这里要治」「那里要修」。
陛下的眼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房玄龄劝过。
他说:「陛下,工程浩大,可分期进行。一年之内齐头并进,财力恐有不逮。」
李世民当时怎么回答的?
「玄龄,朕今年五十有三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房玄龄心中一颤。
「人生七十古来稀,朕还能有几个十年?这些事,现在不做,难道要留给承干?他继位之初,要稳固朝局,要熟悉政务,哪有精力做这些?」
「朕替他做了,他将来便轻松些。」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些悲凉。
房玄龄当时无言以对。
是啊,陛下老了。
虽然腿疾渐愈,虽然精神尚可,但岁月不饶人。
陛下想在有生之年,为大唐多做些事。
这份心情,房房玄龄能懂。
所以他妥协了。
在预算草案中,加入了陛下想要的所有工程,哪怕明知总额会超标,哪怕明知会引发争议。
如今坐在这里,听著太子义正辞严的训诫,房玄龄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他不是不知道制度的重要性,不是不知道超支的风险。
但他选择了顺从圣意。
这是为臣之道吗?
房玄龄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侍奉这位陛下三十余年,从秦王府到太极宫,见证了太多。
陛下是明君,但明君也有执念。
而做臣子的,有时不得不在这执念与理智之间寻找平衡。
李靖闭目养神,但太子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在耳中。
这位军神心中清明如镜。
太子说得对。
完全正确。
治国首重制度,制度一坏,万事皆休。
作为统帅,他太清楚规矩的重要性军中无规矩,便是乌合之众,朝中无规矩,便是乱政之始。
但陛下————陛下有陛下的难处。
但今日坐在这里,听著太子那番话,李靖又动摇了。
太子说的,是更长远的道理。
今日为军镇修缮突破预算,明日便可能为其他事情再突破。
制度一旦开了口子,便难收束。
届时,朝政混乱,财政崩坏,纵然边防修得再坚固,内里已朽,又有何用?
李靖心中叹息。
这对父子,都有道理。
陛下著眼当下急务,太子著眼长远制度。谁对谁错?
难说。
他决定先听。
不轻易表态。看看局势如何发展。
程咬金在一旁坐著,看似粗豪,心中却有自己的盘算。
老程不懂什么预算制度,但他懂人心,懂朝局。
太子那番话,说得硬气。
这很好。
储君就该有储君的样子,该坚持时要坚持。
老程最看不惯那些唯唯诺诺、只会奉承的皇子。
但陛下那边————老程也理解。
跟了陛下大半辈子,他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雄才大略,但也————好面子。贞观盛世,陛下想要更盛大的气象,想要留下更多功业。这心情,老程懂。
只是,好大喜功这种事,老程见得多了。
前隋炀帝不就是这么完蛋的?
修运河,征高丽,建东都,哪一样不是「功在千秋」?结果呢?国力耗竭,天下皆反。
陛下当然不是炀帝,陛下比炀帝英明百倍。但道理是一样的一做事要量力而行,不可贪多求全。
老程觉得太子说得对。工程可以慢慢做,制度不能轻易坏。
但他不会第一个说话。他是武将,这种财政会议,按理说不该多嘴。且看看文臣们怎么斗。
李的想法与程咬金相似,但更谨慎。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每个人都在等,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终于,长孙无忌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太子,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温和而又持重的笑容。
「殿下所言,老臣深以为然。」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殿中每个人听清。
「制度之重,关乎国本。朝廷为天下表率,更应严守规矩,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然则,陛下所虑,亦有深意。江南水患,北境军镇,官道驿路,州县官学————」
「这些工程,确系多年积累之欠帐。非陛下好大喜功,实乃补前朝之不足,还百姓之所需。」
「若将这些工程视为欠债」,那么如今朝廷有了余力,偿还旧债,理所应当。」
「非是破坏制度,而是履行责任。」
长孙无忌的语气始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至于超支之虑,老臣以为,可在执行中严加防范。预算总额或可稍作调整,但核心工程不可削减。」
「只要后续监管得力,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实处,超支之风险,便可控。」
他看向太子,目光诚恳。
「殿下,制度是死的,事是活的。当务之急,是寻得两全之策—既保全制度威严,又不误国家急务。」
「而非非此即彼,二者择一。」
「老臣恳请殿下,审议之时,多思变通之法。」
说完,长孙无忌微微躬身,然后坐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逸尘垂目,心中快速分析著长孙无忌这番话。
很圆滑,也很高明。
先肯定太子的理念,承认制度重要,赢得道义分。
再将陛下的工程定义为「偿还旧债」,赋予其正当性。
最后提出「寻两全之策」,看似折中,实则是在为超支预算寻找合理性。
而且,长孙无忌特意提到「核心工程不可削减」——这是在划底线。
意思是,总额可以谈,但陛下最在意的那些项目,不能动。
这才是他真正要传达的信息。
李承干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赵国公所言,孤听明白了。」太子缓缓道。
「将工程视为还债,此说新鲜。然则,孤有一问既然前朝欠债,为何贞观初年不还,贞观十年不还,偏要等到今日,国力初盛时,一齐来还?」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尖锐。
「是因为前些年朝廷无力吗?贞观初年,朝廷确实艰难。但贞观十年后,国库渐丰,为何那时不提这些工程?」
李承干看向长孙无忌,目光如炬。
「孤以为,非是前些年不想做,而是深知做事需量力而行,需循序渐进。」
「如今朝廷稍有余力,便想一口气补全所有欠帐,此非务实,而是冒进。」
「至于两全之策」——」太子顿了顿。
「若真有既能严守制度、又能完成所有工程的两全之策,孤自然乐见。但赵国公能否具体说说,此策为何?」
「是加税?是发债?还是挪用他项?」
「加税则伤民,发债则累及后世,挪用则坏规矩。哪一条,可称「两全」?」
长孙无忌面色微凝。
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直接地质问,更没想到太子的问题如此具体。
「这————」长孙无忌沉吟,「具体方略,需诸位共议。老臣只是提出思路。」
「思路需落到实处。」李承干不依不饶。
「孤今日主持审议,要的不是思路,是具体方案。赵国公既主张保全工程,便请拿出保全之法如何在不超过岁入九成的预算框架内,完成所有工程?」
「若拿不出,便请明言,哪些工程可缓,哪些可减。」
这话将长孙无忌逼到了墙角。
支持工程,就要拿出具体方案。拿不出,就得承认需要削减。
长孙无忌心中苦笑。
太子真是————成长了。
学会了用逻辑和事实来逼问。
他正斟酌如何回应,另一道声音响起了。
「太子哥哥,臣弟有一言。」
是李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魏王。
李泰脸上带著那种谦和而又恳切的笑容,先向太子微微躬身,然后看向众人。
「赵国公所言两全之策」,臣弟在信行经营中,倒有些心得。」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
「信行发债,并非无源之水。债券之兑付,依赖于未来之税收。」
「而未来税收之增长,又依赖于今日之投入若工程得力,民生得益,商贸繁荣,税基自然扩大。」
「故而,以债券弥补超支,看似寅吃卯粮,实则是以今日之投入,博未来之收益。」
「只要投入得当,收益大于成本,便是良性循环。」
李泰的声音清晰,逻辑分明。
「具体到此次预算,超支四百万贯,拟发行五年期建设债券弥补。」
「臣弟已核算过,未来五年,只要朝廷支出控制得当,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再从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还债完全可行。」
他看向太子,语气愈发诚恳。
「太子哥哥所虑制度破坏,臣弟以为,可立新规约束——此次超支,定为特例。」
一番话说完,殿内许多人微微颔首。
李逸尘心中冷笑。
李泰这番话,比长孙无忌更具体,更有说服力。
他提出了具体的还债方案,提出了约束机制,甚至愿意以自身作保。
表面上看,确实是在寻找「两全之策」。
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虚妄的?
「未来税收增长」——增长多少?何时增长?
不确定。
「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哪些是非必要?谁来定?
难说。
「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商税增长能否达到预期?
未知。
所有这些,都是基于乐观的假设。
而政治中最危险的,就是将决策建立在假设之上。
但李泰聪明之处在于,他将这些不确定都包装成了「可行方案」。
这种姿态,很容易打动那些希望既不得罪陛下、又不公然反对制度的人。
果然,李泰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了。
是唐俭。
这位民部尚书掌管财政,对数字最敏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魏王殿下所言,确有道理。若真能如魏王所算,未来五年还债可行,那么此次超支,或可视为特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魏王的计算无误,且后续执行严格。」
这话说得谨慎。
既表达了支持超支的可能性,又留下了回旋余地如果计算有误或执行不力,那就不支持。
高士廉也缓缓点头:「老夫以为,魏王方案,可作讨论之基。」
两位老臣的表态,让殿内风向微变。
杜正伦动了。
这位东宫左庶子站起身,先向太子躬身,然后转向李泰,语气平静但锐利。
「魏王殿下方案,听起来周全。然则,臣有二问,请殿下解惑。」
李泰微笑:「杜公请讲。」
「其一,魏王言未来税收增长,可有具体推算依据?」
「去岁全国商税总额一百二十万贯,今年预计增至一百五十万贯。魏王所言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意味著未来五年,商税每年需净增十万贯。」
「此增幅,依据何在?」
杜正伦的问题很具体。
李泰面色不变:「此乃信行根据各地商贸活跃度推算。」
「去岁债券发行后,长安、洛阳商贸明显活跃。以此趋势,未来五年年均增十万贯,并非奢望。」
「趋势会一直持续吗?」杜正伦追问。
「商贸有周期,有起伏。若遇灾荒、战事、或外部变故,商贸萎缩,税收不增反降,届时还债之钱从何而来?」
「这————」李泰沉吟,「确有风险。但治国岂能因噎废食?若事事畏首畏尾,何来进取?」
「非是畏首畏尾,而是量力而行。」杜正伦语气加重。
「臣第二问:魏王言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请问,哪些开支是非必要?」
他环视殿内:「宫廷用度?宗室供养?官员俸禄?还是军费?边防?赈济?」
「若压缩宫廷用度,陛下可否同意?若压缩宗室供养,宗室可否答应?」
「若压缩官员俸禄,百官可否甘心?」
「若压缩军费边防,将士可否答应?」
「若压缩赈济,百姓何以生存?」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需具体商议。」
「商议?」杜正伦冷笑,「臣在朝二十余年,从未见非必要开支」真正被压缩过。」
「每至财政紧张,各部各衙皆言自身开支必要,最终压缩的,往往是本就微薄的民生投入。」
他看向众人,声音提高。
「诸位大人都是历经世事之人,当知「压缩开支」四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今日为超支工程开此先例,他日还债压力真正到来时,谁敢担保真能压出五十万贯?」
「届时若压不出,是再加新债?还是加赋于民?」
殿内无人回答。
他最后看向太子,躬身道:「殿下,臣非固执,亦知工程紧要。但臣更知,制度之破,如瓷器之裂,一经发生,便难复原。」
「今日我们为特例」开口,明日便有人效仿。今日我们说下不为例」,明日便有人说情况特殊」。」
「长此以往,制度威信扫地,朝廷制度崩坏。届时纵有良法,亦难执行。」
杜正伦坐下。
殿内死寂。
李逸尘心中赞许。
杜正伦这番话,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他不是空谈道理,而是用具体的问题,戳破了李泰方案中的虚妄。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他知道杜正伦说得对。
但正因说得对,才更棘手。
房玄龄垂目。
作为预算起草者,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数字背后的不确定。
杜正伦的质问,其实也是他心中的疑虑。
只是他不能说。
李靖依旧闭目,但心中对杜正伦的评价高了一层。
这位东宫左庶子,不是只会逢迎的庸才,而是有见识、敢直言的干臣。
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是幸事。
来济依旧垂目,但心中波澜起伏。
作为皇帝近臣,他当然知道陛下想要什么。
但他更清楚,杜正伦说的都是实情。
来济想起自己早年在中书省整理前朝档案时看到的记载。
隋文帝晚年,也曾雄心勃勃,想要修长城、开运河、建东都。
当时朝中也有大臣反对,说国力不逮。
但文帝一意孤行,说「朕为子孙计」。
结果呢?
工程确实做了,但国库空了,百姓累了。
到了炀帝时,变本加厉,最终天下大乱。
来济不是将陛下比作文帝、炀帝。
陛下英明远胜二帝。
但道理是相通的皇帝有了功业心,容易高估国力,低估困难。
而做臣子的,有责任提醒,有义务劝阻。
来济很想支持杜正伦,很想说「臣附议」
但他不能。他的身份不允许。
他只能沉默。
褚遂良终于忍不住了。
「杜公所言,臣深以为然。」
褚遂良的声音洪亮,带著谏官特有的刚直。
「陛下尝言,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前朝旧事,历历在目。隋之速亡,实因好大喜功,不量国力。」
「本朝立国二十载,能有今日局面,正是陛下与群臣兢兢业业、量入为出之果。」
「若如今稍有余力,便忘乎所以,欲毕其功于一役,臣恐重蹈覆辙。」
他看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赵国公、房相,二位乃朝中柱石,陛下股肱。当此之时,更应直言进谏,劝陛下循序渐进,而非曲意逢迎,助长冒进之风。」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直接指责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曲意逢迎」。
房玄龄面色微白。
长孙无忌却神色不变,只是缓缓道:「遂良忠直,老夫敬佩。然则,陛下非炀帝,本朝亦非前朝。陛下所为,皆系民生急需,非为虚名。」
「民生急需,更应稳妥。」褚遂良寸步不让。
「江南水患,可先治最险段;北境军镇,可先修最破者;官道驿路,可选最要者。分期分批,既解急务,又不坏制度。何乐不为?」
「陛下欲速成。」长孙无忌淡淡道。
「欲速则不达。」褚遂良针锋相对。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
两位重臣的对峙,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承干适时开口。
「二位皆为国事,不必争执。」
太子的声音平和,打破了僵局。
「褚公所言分期分批,正是孤之主张。赵国公所虑陛下心意,孤亦明白。」
他看向众人。
「今日之议,非为争对错,而是寻可行之策。」
「孤提议,先审议工程清单,逐一评定轻重缓急。」
「最急者,纳入今年预算;次急者,列入明年计划;可缓者,暂不立项。」
「如此,既能解当下之急,又能守制度之严。诸位以为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
既承认部分工程急需,又坚持预算总额控制。
但长孙无忌知道,这方案陛下不会满意。
陛下要的是一揽子解决,是「贞观大业」的气象。
分期分批,显得小气,不符合陛下的雄心。
果然,李泰开口了。
「太子哥哥此议,自是最稳妥。」李泰先肯定,然后转折。
「然则,有些工程,确需一气呵成。比如江南治水,若只修最险段,上游不治,下游难安。比如北境军镇,若只修最破者,防线不整,难以协同。」
他看向太子,语气恳切。
「臣弟非是要与哥哥争执,只是就事论事。有些事,拆开做,反而不如一起做更省力、更见效。」
李承干看著李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李泰心中莫名一紧。
「青雀,」太子用了李泰的小字,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掌信行半年,对工程营造,倒有心得。」
李泰忙道:「臣弟只是略知皮毛。」
「略知皮毛,便敢断言一起做更省力」?」李承干的笑意更深。
「孤监国半年,批阅工部奏报数十,所见却是——工程越大,管理越难,损耗越多,效率越低。」
他转向众人。
「诸公可知,去岁关中灌渠修缮,原预算十万贯,最终支出多少?」
无人回答。
「十三万贯。」李承干自问自答。
「超支三成。原因何在?非是贪墨,而是管理混乱,调度失当,返工频繁。」
「一处灌渠尚且如此,何况江南治水、北境修垒这等浩大工程?」
他看向李泰。
「青雀,你既主张一气呵成,便请拿出具体的管理方略—如何确保数十处工程同时推进而不混乱?如何调度数万民夫而不生事?如何监管数百万贯钱粮而不流失?」
「若有此方略,孤愿闻其详。若无,便请慎言。」
李泰哑口无言。
他哪里拿得出这样的方略?
信行只管发债收债,不管工程施工。
那些具体的管理问题,他根本不懂。
殿内许多人看向李泰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魏王说得头头是道,但一遇到具体问题,便露了底。
终究是纸上谈兵。
长孙无忌心中叹息。
魏王还是太年轻,太急切。
在太子这种有实际监国经验的人面前,空谈道理是没用的。
太子要的是具体方案,是可行细节。
而在这方面,魏王远不如太子。
房玄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著太子沉稳的面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陛下该放手了。
太子已经具备了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甚至在某些方面,比陛下更务实。
陛下老了,有了老年人的固执和急切。
而太子正当年,有著年轻人的锐气和务实。
这对父子,该完成权力交接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房玄龄立刻压了下去。
这不是他该想的。
会议陷入僵局。
太子主张分期分批,控制总额。
长孙无忌、李泰主张保全核心工程,允许特例超支。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靖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位军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然后缓缓开口。
「老臣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靖身上。
这位军神的表态,分量极重。
「边防军镇修缮,老臣最是关切。」李靖的声音沉稳,带著军人特有的干脆。
「北境诸镇,破损者十之三四。去岁战事,已暴露问题。确需尽快修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如何修缮,有讲究。」
「老臣以为,可分三期。第一期,修最破、最险、最要之十二镇,年内完成。」
「第二期,修次破次险之十八镇,明年完成。第三期,修其余,后年完成。」
「如此,每年预算可控,工程管理可及,且边防战力逐年提升,不至于空虚。」
李靖看向太子。
「殿下所言分期分批,老臣赞同。不仅赞同,且认为此乃唯一可行之道。」
说完,李靖重新闭目。
殿内再次寂静。
但这次寂静中,有一种微妙的变化。
李靖支持了太子的分期方案,而且是以军事专家的身份。
这个支持,分量太重了。
李靖一开口,那些原本中立或倾向陛下的武将,都会跟从。
褚遂良见李靖表态,精神一振。
「卫国公所言,正是老臣想说的!」
「工程分期,预算可控,监督可及,此乃老成谋国之举。陛下若在,亦当采纳。」
萧瑀沉吟片刻,缓缓道:「分期之议,确有道理。然则,具体如何分期,每期投入多少,工期多长,皆需详细规划。」
「不可空谈。」
岑文本点头。
「萧公所言甚是。分期不是简单拆分,需有周密安排。」
「否则,一期未完,二期又起,反而混乱。」
讨论似乎又回到了具体问题。
但这正是长孙无忌想要的效果把争论从「该不该分期」转移到「如何分期」。
只要还在讨论具体方案,就还有斡旋空间。
李泰看准时机,再次开口。
「卫国公所言分期,臣弟亦觉可行。」他先肯定李靖,然后转折。
「但分期之要,在于衔接。若一期未完,二期物料、人力已需筹备,届时预算如何安排?是否会形成事实上的多头支出?」
这个问题很实际。
分期不是简单的时间切割。
大型工程需要连续投入,一期进行到一半,二期的前期准备就要开始。
这意味著预算支出会有重叠。
会议就这样陷入了细节争论。
该不该分期?
如何分期?
工期多长?
考核标准是什么?
追责机制如何设定?
每一个问题都能引申出更多问题。
长孙无忌冷眼旁观,心中渐渐有了打算。
他看出,今日会议很难达成一致意见。
各方都有道理,也都难以说服对方。
强行表决,只会撕裂朝堂。
不如————
「诸位,」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让殿内安静下来。
「今日之议,已逾三个时辰。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环视众人。
「太子殿下主张严守制度,分期推进,此乃为国之本。魏王殿下虑及工程效率,衔接顺畅,此乃务实之思。」
「卫国公从军务实际出发,主张稳妥,此乃老成之见。」
「三者皆有理,难以取舍。」
长孙无忌顿了顿,继续道:「老臣以为,今日暂难定论。不如诸位回去,再思细节。
明日午后,再行审议。」
他看向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李承干沉默。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用意拖延时间。
今日达不成决议,明日再议。
明日不行,后日再议。
如此拖延,最后可能不了了之,或者被迫妥协。
但强行推动表决,确实风险太大。
此时李逸尘笑了笑。
这也是这个制度的最高明的地方了。
在场众人,立场各异。
若强行要求站队,只会让矛盾公开化,甚至可能引发朝堂分裂。
「可。」太子最终点头。
「今日且议到此。诸位回去,细思各方建言。明日午后,再行审议。」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去,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复杂的表情。
长孙无忌走得最晚。
他离开时,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深意。
李泰快步跟上长孙无忌,似想说什么,但长孙无忌微微摇头,李泰只得止步。
程咬金和李并肩而出。
老程低声嘟囔:「吵了半天,没个结果!」
李??只是淡淡一笑:「朝堂之事,向来如此。」
褚遂良面色凝重,显然对今日结果不满。
萧瑀和岑文本低声交谈著,似在讨论分期方案的细节。
来济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太子和李逸尘还留在那里。
殿门缓缓关闭。
承恩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香炉中的烟已散尽,只余淡淡檀香。
李承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疲惫。
不只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的疲惫。
「先生,」他声音沙哑,「今日之会————没有结果。」
李承干睁开眼,眼中有一丝无奈。
「吵了整整一日,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只能明日再议。」
李逸尘微微一笑。
「殿下,您想过没有,今日这场会议,本身就是结果。」
李承干一愣:「先生何意?」
「在预算制度建立之前,朝廷如何决定大工程?」李逸尘问。
李承干想了想。
「父皇与几位重臣商议,定下,便下旨执行。」
「那时可有如此详细的争论?可有如此多的人参与?可有如此严格的程序?」
「没有。」李承干摇头。
「所以,」李逸尘缓缓道。
「今日这场没有结果的会议,恰恰是制度运作的正常状态。」
他看著太子,目光深邃。
「从前,皇帝与宰相决定一切,效率高,但隐患大。」
「如今,有了预算制度,任何重大支出都需经多人审议,需走严格程序,需充分争论。」
「效率低了,但决策更稳妥了。」
李承干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这种争论,这种僵局,反而是好事?」
「是。」李逸尘肯定道。
「制度的意义,不是让决策变得容易,而是让决策变得严谨。今日各方争论,各自提出利弊,这就是严谨的过程。」
「至于最终结果————那需要时间,需要博弈,需要妥协。」
而今日这场会议,各方博弈,僵持不下,但都在制度框架内进行。
这就是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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