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还藏著这样的条款。(1 / 1)

第402章还藏著这样的条款。

太子李承干的话音落下,承恩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提醒著众人此时仍是盛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坐在主座上、面色平静的储君身上。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房玄龄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坐在左侧首位的锦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制度规定————责条款————签·文————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他终于明白了。

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过那几项预算,不是在妥协,而是在布阵。

先让你拿到钱,然后把责任死死扣在你头上。

钱给了,事就必须办成。

办不成,就是你的罪过。

这哪里是审议预算?

这分明是在立规矩,在给所有官员套上枷锁!

房玄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这份预算制度从起草到颁布的整个过程。

当时太子提出这个构想,陛下觉得有利于规范财政,便准了。

东宫召集各部官员,反复讨论,制定条款。

他房玄龄作为宰相,也参与了审议,还提了不少建议。

那些条款,一条条看过去,都觉得合情合理预算要严格审核,执行要专人负责,出了问题要追究责任。

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

可当这些条款真正被拿出来,用在眼前这个场合时,房玄龄才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文字,这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太子的权柄。

只要手握这套制度,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任何官员为自己的承诺负责。

而官员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事办砸了找借口推脱,或者指望陛下法外开恩。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太子这一手,不仅锁死了工部尚书段纶,也锁死了在座的所有人。

接下来要审议的每一项预算,只要通过,主管官员都必须立下军令状。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官员们在同意一项预算时,必须反复掂量自己能不能做到。

做不到,就不要接。

接了,就要担责。

这样一来,还有多少人敢为了迎合圣意,去承接那些明知有风险、有难度的工程?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筑起了一道墙。

一道名为「责任」的墙。

官员们站在这道墙前,会怎么选?

是冒著丢官罢职的风险去执行陛下的意志,还是为了自保而退缩?

房玄龄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人性趋利避害。

能在朝中做到尚书、侍郎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会算这笔帐。

做成了,功劳是陛下的,是朝廷的。

做砸了,责任是自己的,前途是自己的。

谁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房玄龄感到一阵无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制度的理解,太肤浅了。

他之前只看到了制度规范财政的一面,却没看到它制衡权力、重塑朝局的那一面。

而现在,太子把这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太子用最温和的语气,说著最狠的话。

「后日同一时辰,再议其余项目。」

太子的话打断了房玄龄的思绪。

李承干已经从主座上站起,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回去,仔细研读预算制度,尤其是责任条款。」

他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怕有人听不懂,又像是在强调。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臣等告退—

」

声音参差不齐,透著难以掩饰的凝重。

房玄龄随著人流走出承恩殿。

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反射出灼目的光。

他眯起眼睛,脚步有些沉重。

「玄龄。」

身旁传来长孙无忌的声音。

房玄龄转头,看到长孙无忌面色同样凝重。

两人并肩走著,谁也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走出东宫范围,来到皇城的甬道上时,长孙无忌才低声开口。

「太子这一手————你怎么看?」

房玄龄沉默片刻。

「制度如此,无可指摘。」

「是无可指摘。」长孙无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

「但正因无可指摘,才更难办。」

他顿了顿。

「陛下那边————」

「我会如实禀报。」房玄龄说。

两人又沉默了。

走到尚书省衙署前时,房玄龄停下脚步。

「辅机,我得去一趟工部。」

「找段纶?」

「不只是段纶。」房玄龄摇头,「六部尚书,都得谈谈。」

长孙无忌明白了。

「是该谈谈。」

他看著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房玄龄却已经转身,向工部衙署走去。

他需要抓紧时间。

工部衙署,尚书值房。

段纶坐在案后,处理著公务。

「尚书。」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梁国公来了。」

段纶猛地抬头。

「快请!」

房玄龄走进值房。

「梁公!」段纶行礼,声音里带著急切。

段纶知道,工部是归太子全面辖制的。

只是如今工部上交一些工程他并没有提前告知太子。

没有办法,这一切都是按照李世民的指示来做的。

他如今夜不能寐。

房玄龄在客座坐下,示意段纶也坐。

「段尚书,江南治水预算,是你工部提交的?」

「是————」段纶点头,「但那是陛下————」

「我知道。」房玄龄打断他,「陛下授意,工部编制,太子通过。」

他顿了顿。

「现在的问题是,预算通过了,责任也落下了。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工期,保证今夏无虞。」

然后房玄龄将责任制的事情简要说了说。

段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颓然点头。

「那就要做到。」房玄龄的声音很平静,「做不到,按制度办。」

段纶脸色更白了。

「梁公,治水之事,涉及天时地利,岂是工部能完全掌控的?万一汛期提前,万一民夫招募不及,万一————」

「没有万一。」房玄龄看著他,「提交预算审议时,你为何不考虑这些问题啊?」

「下官————」段纶语塞。

他敢说吗?

陛下明示要推动这些工程,他身为工部尚书,能说「做不到」?

那岂不是抗旨?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把他架在火上烤。

答应了,就要担责。

不答应,就是抗旨。

进退两难。

房玄龄看著段纶痛苦的表情,心中了然。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它不跟你讲人情,不跟你讲难处,只跟你讲规则。

你同意了规则,就要遵守规则。

「段尚书,」房玄龄缓缓道,「今日我来,不是要为难你。而是要提醒你,也提醒其他尚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庭院。

「预算制度已经颁布,就要严格执行。从今往后,各部提交预算,须慎之又慎。承诺了,就要做到。」

「那陛下的旨意————」段纶艰难地问。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遵。」房玄龄转身,「但如何遵,需要智慧。」

他看著段纶。

「江南治水,确系急务。但六十五万贯,两个月,能否真保无虞?若不能,现在就该重新核算,调整方案,而不是等事到临头再找借口。」

段纶沉默。

他知道房玄龄说得对。

可重新核算,调整方案,就意味著要削减预算,延长工期。

陛下能同意吗?

更何况已经通过了事宜是否可以继续讨论?

「陛下那里,我会去说。」房玄龄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

「但你工部,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为了迎合圣意,报个虚数。」

段纶深吸一口气。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房玄龄点头。

「是。」

房玄龄的话在六部尚书耳中回荡。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个预算制度的枷锁。

让他们为官形成的一些观念和做法此刻显得无比不适应。

房玄龄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出了皇城,乘车回府。

马车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房玄龄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但脑海中思绪翻腾,一刻不停。

太子今日的举动,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储君。

而是一个沉稳冷静、善于运用规则、懂得制衡之道的李承干。

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房玄龄仔细回想。

是从李逸尘成为太子伴读开始的。

那个年轻人打开了太子的眼界。

让他看到了权力斗争的本质,看到了制衡的艺术。

然后,他们联手推出了预算制度。

当时朝中许多人都觉得,只是个规范朝堂财政制度的方案。

就连陛下,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陛下准了,还让太子主导推行。

可现在回头再看,这哪里只是规范朝堂财政制度?

这是一把刀。

一把名为「制度」的刀。

太子握著这把刀,可以名正言顺地约束百官,甚至可以————制衡陛下。

房玄龄心中一震。

制衡陛下?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太子敢吗?

或者说,李逸尘敢这样设计吗?

他仔细回想预算制度的每一条条款。

从预算编制、审议、通过,到执行、监督、考核,再到责任追究————

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里,皇帝、太子、百官,各有各的角色,各有各的权限。

皇帝可以提出要求,但预算要经过审议。

太子可以主持审议,但必须遵守规则。

百官可以执行预算,但必须承担责任。

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谁都要遵守规则。

这————

房玄龄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李逸尘真正的意图。

这个年轻人,要建立的不仅仅是一套财政管理制度。

他要建立的,是一套权力运行规则。

在这个规则下,皇权也要受到制约。

当然,这种制约是温和的,是隐性的。

是通过程序、通过制度来实现的。

而不是硬碰硬的对抗。

高明。

真是高明。

房玄龄在心中感叹。

能做到这一步,这个李逸尘,已经不是「王佐之才」可以形容了。

这是————开一代制度先河的人物。

马车在梁国公府门前停下。

房玄龄下车,走进府门。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份奏报。

是今日东宫会议的记录。

王德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他已经将会议经过详细禀报,此刻殿内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仔细读过。

尤其是太子最后那番关于责任的话,他反复看了三遍。

「此为制度规定,非孤苛求。望诸位理解。」

李世民放下奏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在心底涌起一阵清晰的赞许。

制度规定————责任到.————

这一条,写得好!

身为帝王,他最清楚治国之难,难就难在权责不清。

以往自己下旨办差,下面的人应得响亮,真出了纰漏,却层层推诿,最终往往不了了之,板子打不到实处。

耗费了国帑,耽误了正事,最后竟找不到一个该切实负责的人。

长此以往,政令如何畅通?

事情如何办好?

如今这预算制度,白纸黑字写明,谁接的预算,谁就担全责。

做成了,是你分内之事。

做砸了,罚俸、降职、罢免,皆有明文可依。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往后,他李世民任何旨意,一旦转化为具体的预算项目,就会有明确的官员站出来,一力承担执行之责。

事情办好了,自然是圣天子明见万里。

倘若办不好,那就是具体经手官员的罪过,按制度惩处便是,再无人敢敷衍塞责,也再无人能以「天意难测」「事出有因」等空话搪塞。

妙!

此制一出,等于为皇权加上了一道最有力的保险一办事的权柄仍在皇帝手中,但办事的风险和责任,却牢牢锁在了具体官员身上。

这哪里是约束?

这分明是巩固!

李世民甚至能想像到,那些尚书、侍郎们,在签字画押时会是何等战战兢兢。

他们越是害怕担责,接下差事后就越会竭尽全力,唯恐有失。

如此一来,工程的质量和进度,岂不更有保障?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目光落在「责任文书」四字上,心中越发笃定。

此制,当全力推行。

与此同时,来济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他是内阁主理人,虽然今日没在东宫会议上发言,但全程旁听,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太子那番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对预算制度的理解,还远远不够。

他取出那份厚厚的制度文本,开始从头研读。

一条,又一条。

越看,越心惊。

这份制度,设计得太严密了。

从预算编制到执行,从监督到考核,从奖励到惩处,环环相扣,几乎没有漏洞。

而且,很多条款看似平常,但用在具体情境中,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第三十七条的责任条款。

比如第四十二条的监督条款。

比如————

来济的目光停在了第五十八条。

「————预算审议过程中,若某项预算因争议过大,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该项预算自动搁置,待下一次年度预算会议时重新提交审议。」

他心中一动。

下一次年度预算会议?

那是什么时候?

来济翻到前面,找到关于预算会议时间的规定。

「————朝廷年度预算会议,每年举行两次。第一次为正月初十至正月二十,审议全年预算。第二次为七月初十至七月二十,审议预算调整。」

现在是七月初五。

也就是说,七月底之前,必须完成预算调整的审议。

如果某项预算在七月底前没能通过,就要等到明年正月才能再次审议。

而明年正月的预算,要到今年十月才开始编制。

这一拖,就是至少半年。

来济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过那几项争议小的预算。

因为他要抢时间。

先把容易的通过,把程序走完。

剩下那些争议大的,慢慢磨。

磨到七月底,如果还通不过,就只能等到明年。

而明年————

来济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长孙无忌今日提议「日后再议」,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拖延。

拖一天,离七月底就近一天。

拖得越久,那些想要推动工程的人就越著急。

因为他们等不起。

来济感到一阵寒意。

来济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场预算之争,太子可能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太子坚持原则,不同意超支,那些超支的预算就通不过。

通不过,就要拖到明年。

而陛下等不起。

到时候,要么妥协,同意削减预算。

要么————强行推动,但那样就破坏了制度,太子更有理由追究责任。

来济放下文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需要立刻去见陛下。

黄昏时分,李逸尘回到了位于延康坊的家中。

「郎君回来了。

福伯迎上来。

「阿耶和阿娘呢?」李逸尘问。

「家主在书房,夫人在后院。还有————大郎君来了。

大郎君,指的是李安,李逸尘的大伯。

李逸尘跟父亲和大伯行礼。

三人落座。

李安脸上带著喜色。

「二弟,尘儿,那宅子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李诠问。

「办成了。」李安点头。

「安兴坊那处五进的宅院,原主是致仕的刘侍郎,他要回老家养老,急著出手。」

「我前日去看过,位置好,院子也宽敞,带个小花园。价钱谈妥了,两千五百贯。」

两千五百贯,在长安城里买一处五进的宅院,不算贵。

李诠沉吟。

「大哥觉得合适?」

「我觉得很合适。」李安道。

「那宅子维护得好,家具都是现成的,搬进去就能住。而且安兴坊那边,住的都是官员世家,环境也好。」

他顿了顿。

「二弟,如今尘儿是东宫右庶子,明年还要迎娶房相孙女。你们家还住在这延康坊,确实有些————寒酸了。换个宅子,也是应该的。」

李诠看向李逸尘。

「尘儿,你怎么想?」

李逸尘知道,父亲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他想了想。

「大伯说得对,是该换个宅子了。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实用。这老宅确实小了些,将来成婚,有了孩子,更住不开。」

他顿了顿。

「而且,房萱嫁过来,总不能让她受委屈。新宅子宽敞些,她住得也舒服。」

这话说到了李诠心坎上。

他点点头。

「那便依你们。何时搬家?」

「得选个黄道吉日。」李安笑道。

「我明日就去找人看日子。快的话,月底就能搬。」

王氏也从后院过来了,听到要搬家,眼眶有些红。

「住了十几年,舍不得————」

「阿娘,」李逸尘安慰道。

「新宅子会更大的,我们可以把老槐树移过去,也可以把井栏、桌子都带过去。记忆不会丢的。」

王氏擦擦眼泪。

「你说得对,是娘想岔了。」

宅子的事定下,李安又说起了茶叶生意。

「尘儿,清茶铺子的生意,现在是越来越好了。每天开门不到一个时辰,茶就卖完了。不少达官贵人都派人来订,说要宴客用。」

「尘儿是否需要再扩产?」

李安想了想问道。

「茶叶生意,最重要的是品质。一旦为了扩产而降低品质,坏了口碑,就再难挽回了。」

李逸尘顿了顿。

「现在这样挺好。供不应求,才能保持价格,才能维持高端定位。等市场再成熟些,可以考虑推出不同档次的产品,满足不同需求。」

李安连连点头。

「还是尘儿看得远。」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直到戌时,李安才告辞离开。

李逸尘送他出门,回到自己房间。

翌日。

民部值房。

唐俭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

这意味著万一出了差错,他唐俭就要担责。

罚俸、降职、罢免。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谨慎了一辈子,勤勉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在贞观朝站稳脚跟,有了如今的地位和声望。

他不想晚节不保。

更不想因为一些「急功近利」的工程,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江南治水,六十五万贯,两个月完工,保证今夏无虞。

谁敢打这个包票?

天时、地利、民力,哪一样不出岔子,都可能前功尽弃。

工部答应了,是因为陛下的压力,是因为工部的职责。

而现在,轮到民部了。

民部提交的预算里,有州县官学增建、仓廪扩建、常平仓增储等项目。

这些项目,陛下也很重视。

尤其是仓廪扩建和增储,关系到朝廷粮食安全,陛下多次过问。

如果太子明日也逼他立状,他该怎么办?

答应?

万一明年粮食歉收,仓廪储备不足,或者扩建工程出了质量问题,他担得起吗?

不答应?

那预算就可能通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就办不成。

陛下会怎么看他?

唐俭感到一阵头痛。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

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尚书,魏王殿下驾到。」

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

唐俭眉头一皱。

李泰?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唐俭沉吟片刻,还是道:「请殿下进来。」

门开了,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唐公,打扰了。」李泰拱手道。

唐俭起身还礼:「殿下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属官奉上茶后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殿下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唐俭开门见山。

李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盏,看向唐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唐公,昨日会议,您也看到了。」李泰缓缓道。

「太子哥哥态度强硬,步步紧逼,那些工程预算,怕是要被大幅削减。」

唐俭不动声色:「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些想法,想与唐公商议。」李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太子哥哥坚持预算总额不能超岁入九成,是因为他认为今年岁入只有八百万贯。」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如果————岁入不止八百万贯呢?」

唐俭眼神一凝:「殿下何意?」

「信行运行半年,商贸活跃,商税增长是可期的。」李泰道。

「如果民部能重新核算,将岁入预期提高一些一比如,提高到八百五十万贯,甚至九百万贯那么预算总额不就可以相应提高了吗?」

唐俭沉默了。

他看著李泰,心中飞快地盘算。

提高岁入预期。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

他想起了制度文本中那些关于「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

岁入预期,不是随口说的。

需要依据,需要核算,需要签字确认。

如果他唐俭签字确认今年岁入能达到九百万贯,但年底结算时只有八百万贯,甚至更少,怎么办?

预算超支的部分,谁来弥补?

发债?

信行发债也是要还的。

还债的钱从哪里来?

如果税收不足,就要挪用其他款项,或者————加税。

无论哪一种,出了问题,他唐俭都脱不了干系。

因为岁入预期是民部确认的。

责任,最终都会落到他头上。

唐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殿下,」唐俭缓缓放下茶盏。

「岁入预期,不是儿戏。需有实据,需经核算,需签字画押,承担责任。」

他看向李泰,目光平静。

「去岁全国岁入七百五十万贯,今年预计八百万贯,已是基于商贸活跃、农事平稳的乐观估计。提高到九百万贯————依据何在?」

李泰连忙道:「信行有数据,商贸活跃度远超预期。只要唐公愿意,信行可以提供详细帐目,供民部参考。」

「参考可以。」唐俭淡淡道。

「但画押确认,是民部的事。若将来岁入不足九百万贯,责任是民部的,是唐某的,不是信行的。」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唐公何必如此————谨慎?此事乃为国谋利,父皇也是乐见的。即便有些许出入,陛下圣明,岂会怪罪?

97

唐俭心中冷笑。

不会怪罪?

昨日会议上,太子说起责任制的时候,可没提「陛下不会怪罪」。

制度白纸黑字写著,主管官员签字负责。

出了问题,按制度处罚。

到时候,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顾及制度威严,顾及朝野议论。

唐俭不想赌。

他老了,赌不起了。

「殿下,」唐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岁入预期,关乎朝廷财政根本,关乎预算制度威信。唐某身为民部尚书,不敢妄言,不敢虚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唐某已向陛下禀报过,预计岁入八百万贯。若此时改口,便是欺君。欺君之罪,唐某担待不起。」

李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著唐俭,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被强压下去。

「唐公言重了。」李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本王只是提议,唐公既觉不妥,那便作罢。」

他站起身:「信行那边还有其他事情,本王不打扰唐公了。」

唐俭也起身:「殿下慢走。」

李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值房的门开了又关,李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俭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魏王。

但他不后悔。

与得罪魏王相比,他更怕担上那个甩不掉的责任。

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那不是儿戏。

那是悬在头顶的剑。

唐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摊开的预算草案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宏伟的工程描述,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他知道,明日会议,他将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魏王府,书房。

李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盏、文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老匹夫!不识抬举!」

李泰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

杜楚客坐在一旁,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书房里烛火通明,将李泰暴怒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狰狞而扭曲。

「本王好言相劝,他竟拿欺君之罪」来搪塞!」李泰咬牙切齿。

「什么不敢虚报,什么不敢妄言,分明就是怕担责任!怕跛子那套狗屁制度!」

杜楚客等李泰发泄完,才缓缓开口:「殿下息怒。唐俭谨慎,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李泰怒道,「他眼里还有没有父皇?父皇交代的事,他就这么推三阻四?」

杜楚客摇头:「殿下,唐俭不是推三阻四,他是真的怕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日会议上,制度中关于主管官员负责制」的条款,大家也都看到了。唐俭身为民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他比谁都清楚签字画押的分量。」

李泰冷笑:「签字画押又如何?难道还真能因为一点差错,就罢免一个正三品尚书?」

「制度如此规定,就有可能。」杜楚客沉声道。

「太子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他会严格执行制度。如果唐俭签了字,最后出了纰漏,太子一定会拿制度说事,要求严惩。」

「届时,陛下就算想保,也得顾忌制度威严,顾忌朝野舆论。」

李泰沉默了。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太子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会按制度办事。

因为制度是他推行的,是他树立威信的武器。

他必须维护制度的严肃性,否则制度就会沦为笑柄。

「那怎么办?」李泰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

杜楚客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那里摊开著《大唐朝廷财政预算制度》的文本。

他翻到「预算审议」一章,目光停留在那些条款上。

看了很久。

李泰等得不耐烦,正要开口,杜楚客却突然抬起头,脸色异常凝重。

「殿下,」杜楚客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可能————都低估这个制度了。」

李泰一愣:「什么意思?」

杜楚客指著文本上的条款。

「您看这里——若某项预算在审议中存在重大争议————可暂缓表决,留待下次预算会议再行审议」。

「」

李泰皱眉。

「这有什么问题?」

「再看下一条。」杜楚客手指下移,「暂缓表决之项目,不得纳入本次预算。其所需资金,须在下一次预算会议中重新申报、重新审议」。」

李泰的脸色渐渐变了。

「下一次预算会议————」他喃喃道。

「如果是七月年中调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正月。如果是正月全年预算暂缓,就要等到明年七月————」

「最短半年,最长一年。」杜楚客接话道。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泰呆立在那里,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太子昨日为何那么「好说话」,轻易通过了那些争议小的项目。

终于明白太子为何对那些争议大的项目寸步不让。

他是在拖时间。

拖到七月底。

如果七月底还不能通过,那些项目就不能纳入今年预算。

就要等到明年。

半年,一年。

那么父皇将怎么看待自己?

李泰可是信心满满地跟父皇打了保票的。

「无耻!」李泰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这个跛子!他怎么能如此无耻!这是利用规则,算计父皇!」

杜楚客苦笑:「殿下,这不是无耻,这是————高明。」

他缓缓道:「太子没有违反任何规则,他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他利用了制度中关于暂缓表决」和下次会议再审」的规定,利用了主管官员负责制」对官员的约束,将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转化为了规则内的权衡。」

李泰气得浑身发抖。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把那些工程都拖黄了?」

杜楚客沉默片刻,道:「现在看,只有一个办法—尽快通过那些争议大的项目,赶在七月底前,走完所有程序。」

「怎么通过?」李泰怒道,「太子咬死预算总额不放,那些官员又怕担责任不敢签字,怎么通过?」

杜楚客叹息:「所以,我们可能需要————让步。」

「让步?」李泰瞪大眼睛,「向那个跛子让步?」

「不是向太子让步,是向现实让步。」杜楚客冷静道。

「殿下,您想一想,如果真拖到七月底,那些项目被搁置,推迟半年甚至一年,陛下会怎么想?他会怪谁?」

李泰一愣。

「陛下不会怪太子,因为太子是在按制度办事。」杜楚客继续道。

「陛下可能会怪那些反对的官员,但更可能————怪我们这些支持工程的人,怪我们没有尽力,没有想出办法,让事情僵持至此。」

李泰后背冒出冷汗。

他知道杜楚客说得对。

父皇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保全核心工程。

如果最终工程被拖黄了,父皇不会怪太子坚持制度,只会怪他李泰无能。

「那————怎么让步?」李泰的声音有些干涩。

「削减预算。」杜楚客道,「将那些工程压缩,将预算总额降下来,降到太子能接受的范围。」

「同时,说服那些主管官员,让他们画押。」

良久,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本王————从未如此憋屈过。」

他声音沙哑。

「那个跛子,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能用一套狗屁制度,就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

杜楚客看著李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李泰还没完全明白。

这套制度,不是「狗屁制度」。

它是真正能规范朝廷运作、约束各方权力的利器。

太子掌握了这件利器,就掌握了主动权。

而他们这些还抱著旧思维、旧手段的人,在规则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我们需要尽快想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既能保住核心工程,又能让太子接受,还能让那些官员敢承担。」

李泰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李泰独自坐在椅子上,看著满地狼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两仪殿暖阁。

来济将他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给李世民。

「————陛下,制度规定,若某项预算当次会议未能通过,则自动搁置,待下次年度会议再议。」

「而下次年度会议,最快也是明年正月。」

「————第六十三条规定,超支部分须经三分之二以上与会官员同意。」

「以昨日的会议看,太子那边,就能否决任何超支预算。」

「————所以,长孙司徒提议拖延,看似是给反对者时间,实则可能是在帮太子。」

「因为拖得越久,离七月底越近。到时候通不过,就要等到明年。」

来济说完,躬身垂首。

殿内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榻上,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这份预算制度里,还藏著这样的条款。

更没想到,太子已经把这些条款运用得如此娴熟。

自己还得意于交代的事情终于有人担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