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三派会(1 / 1)

第163章三派会(第1/2页)

低地上那三处人形停住以后,没有人先动。

他们站成一个不齐的角。

角上一个,左右各一个。

谁也没有踩进那盏灯的光里。

沈夜看清楚了这一点。

他们不是不敢进。

他们是不肯踩着别人的灯进来。

谁先踩进去,谁就先认了这盏灯是谁的。

过了三息,最靠里的那一处动了。

那一处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

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

只有一张纸。

纸是从中间对折过的。

他把纸展开,两只手托着,递过来。

他说,你是作者,你先看。

沈夜没有接。

他说,先说你是谁。

那个人说,记录者。

他说,我们不进场,我们只在外面记。

沈夜说,记什么。

那个人说,记所有场。

他说,从第一场到今天,每一场我们都有纸。

沈夜说,你们有纸。

那个人说,有纸。

他说,纸上的东西比场里的东西多一点。

沈夜说,多一点什么。

那个人说,多一个梦。

沈夜说,什么意思。

那个人把纸往前又递了一寸。

他说,你自己看。

沈夜低下头。

纸上的字很小。

字分两栏。

左边一栏写着场次和时辰。

右边一栏只写着一句话。

那一句是,第七层底下的东西,是从上面掉下去的。

沈夜把这一句看了两遍。

他抬头。

他说,这一句不是今天的。

那个人说,不是今天。

他说,也不是上一场。

他说,是上一个梦里的。

沈夜说,你们连梦里都记。

那个人说,我们只记。

他说,我们不认。

沈夜说,不认什么。

那个人说,不认那是梦。

他说,认了就容易当真。

沈夜把这一句记住了。

他把纸还回去。

他说,你们缺什么。

那个人说,缺一次亲历。

他说,纸上的东西都是别人说的。

他说,说的东西只能当一半。

沈夜说,那一半你们怎么用。

那个人说,等。

他说,等到有人亲口说出来,我们就把那一半改一半。

他说,改完的两半,算一份。

沈夜说,你们等了多久。

那个人说,记了三十年。

他说,纸上写了三十年的场。

他说,我们一场也没有进去过。

沈夜说,为什么。

那个人说,进去的人就记不全。

沈夜说,所以你们今天来。

那个人说,今天来,是为了站得近一点。

他说,近一点,也是亲历。

沈夜把这个人看了一遍。

他把记录者的站姿也记住了。

那个人站着的时候,两只脚并得很齐。

齐到像是量过的。

量过脚的人,记东西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沈夜在心里给这一家记了一个称呼。

拿纸的那一家。

他把记录者的样子记住了。

外套,扣子,托纸的两只手。

还有一句,不认那是梦。

第二处往前走的是左边那一处。

那一处走出来的那个人比沈夜年长。

他脸上的皮是干的,眼窝很深。

他戴着一副眼镜。

眼镜的框跟沈夜那副是一样的。

沈夜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那个人也没有开口。

那个人先看的不是沈夜的脸。

他先看的是沈夜的手。

他看的是手背。

手背上那道圈还露着。

看完手背,他的眼睛往下走。

走到左小臂上那一截袖口。

袖口底下露出来的一点颜色是青的。

那个人把这两处看完了,才说话。

他说,你已经不是人了吧。

沈夜说,你这一句是问还是判。

那个人说,是看。

他说,看出来的东西不当数。

沈夜说,那你当什么是数。

那个人说,规矩。

他说,我们只认规矩。

沈夜说,你们的规矩写在哪里。

那个人说,写在纸上,也刻在骨头里。

他说,规矩要有人守。

他说,守的人不认作者。

沈夜说,那今天来的是谁。

那个人说,来的不是认作者的人。

他说,来的是要知道作者还在不在场里。

沈夜说,我在。

那个人说,你在场外。

他说,站在场外的人,还没有归那一圈。

沈夜说,那你们要我先归哪一圈。

那个人说,我们不请人归圈。

他说,我们只请人守约。

沈夜说,约是谁写的。

那个人说,约是前人写的。

他说,写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说,写的手续还在。

沈夜说,手续在哪儿。

那个人说,在第七层门口。

他说,门口那一圈字,一半是我们的。

他说,那一半我们不让人碰。

沈夜说,另外一半。

那个人说,另外一半是别人的。

他说,我们今天来,是要把这一半和那一半对一次。

沈夜说,我守过。

他说,我输过一场,输掉一次问话。

他说,我赢过一场,赢来一条规则。

他说,赌注是我自己押的,场规是我自己认的。

那个人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退了半步,站回他自己的位置上。

他退的时候,眼睛还在沈夜的那截袖口上。

沈夜把袖子往下扯了一点。

扯完他就知道这一下多余。

看得见的东西,扯是扯不掉的。

这一家记的是规矩。

规矩认的是形状。

形状藏不住。

沈夜把这个人也看了一遍。

干脸,深眼窝,一副同款的眼镜。

还有一句,守的人不认作者。

第三处一直没有动。

那一处站的不是人。

那一处是一道影子。

影子前面挡着一块布。

布用两根竹竿支起来。

布后面有人。

那个人一直没有走出来。

他站在布后面开口。

声音出来的第一下,沈夜身上凉了一截。

那声音的调子他听过。

不是一模一样。

是像到让他手心里那层汗又冒出来。

他听过的那个声音,隔着一道门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说的是,剩下的你自己接。

沈夜站在原地。

他没有往前走。

他往布那边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慢了一下。

慢的那一下,他自己没有察觉。

是旁边有人拉了他一下。

是零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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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抓住他的袖口,往上带到手肘。

她抓得不重。

抓完就松开。

沈夜回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

袖子上多了两道褶。

他把那两道褶按平。

按平以后,他的手在袖子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他没有想那句话是什么。

他想的是,刚才那只手是谁的。

是零号的手。

她现在有没有名字,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她的手是热的。

他没有再往布那边看。

布后面那个声音继续说。

它说话的时候,布一直没有动。

布不动,声音却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出来的。

沈夜听出来,那个人说话是不换气的。

不换气的话,是背下来的。

背下来的话,说的人自己也不信。

它说,作者。

它说,你不必问我们是谁。

它说,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沈夜说,哪一样。

布后面说,一个名字。

沈夜说,谁的名字。

布后面说,你的。

沈夜说,我的名字我自己留着。

他说,我今天刚交出去一页。

他说,你们晚来了一步。

布后面静了一下。

沈夜说,三位的话我听完了一半。

他说,那一半先放着。

他说,我说我的。

他把怀里那本本子拿出来。

他没有把本子摊开。

他把本子托在手上。

他说,这是场心那一本。

他说,今天这一场,是我写的一条规则,本子自己判的。

他说,你们三家都想看这本本子。

他说,因为本子是你们唯一能当面拿出来对账的东西。

布后面没有出声。

记录者点了点头。

守则派的那个人说,本子是账。

他说,账要看。

他说,光看不够。

沈夜说,光看不够。

他说,所以我先递一句。

他把本子换到左手。

他说,第七层的钥匙。

这四个字一出口,三处都静了。

沈夜说,你们三家各拿一部分。

他说,拿纸的那一家,拿的是记录的那一半。

他说,守规矩的那一家,拿的是规矩的那一半。

他说,在布后面的那一家,拿的是名字的那一半。

他说,三半合起来,门才开。

他说完,看着三处。

三处没有人否认。

不否认,就是承认。

沈夜说,我再说一句。

他说,钥匙不是一件东西。

他说,钥匙是被人记住的东西。

这一句是他刚才在门外听来的那一句变的。

门外那个人说过,门不认脸,只认名字。

他把那一句换了一个说法。

换完,他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

他说,钥匙不是物件,钥匙是被人记住的东西。

他说,谁手里没有记着东西,谁手里就没有钥匙。

他说,所以你们三家缺的,都不是别人手里的那一半。

他说,你们缺的是自己那一样。

他说,拿纸的那一家缺亲历。

他说,守规矩的那一家缺作者。

他说,在布后面的那一家缺主语。

他说,缺的那一样补不上,钥匙就拼不起来。

他说,所以今天不是你们来抢我的东西。

他说,是你们先得承认自己缺什么。

他说完这一句,低地上又静了一会儿。

记录者先开口。

他说,我们认。

他说,我们缺亲历。

守则派的那个人说,我们不认。

他说,我们不缺作者。

沈夜说,你不缺。

他说,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那个人说,来对账。

沈夜说,你说来了要知道我在不在场里。

他说,我不在场里的时候,你在场里。

他说,我在场里的时候,你站在场外。

他说,你不认我的时候,你手里还捏着一张入场的规矩。

那个人没有再应。

布后面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笑完它说,我们不缺主语。

沈夜说,你们最缺。

他说,你们连话都要隔着布说。

他说,布后面的人没有一个人有名字。

他说,没有名字的人,说话的时候就得靠别人的名字撑着。

这一句说完,沈夜又补了一句。

他说,所以你们要我的名字。

他说,要去了也不当用。

他说,名字是要有人认的。

他说,没有认的人,名字只是两个字。

他说完这一句,布后面那道影子静了很久。

静的时候,低地上只有灯焰的声音。

灯焰没有声音。

安静下来的是那三处人的呼吸。

沈夜听见了三处呼吸。

三处呼吸里,只有两处是活的。

布后面那道影子晃了一下。

晃完,它没有再说。

沈夜说,我可以给你们一条路。

他说,不是今天走。

他说,是下一次进门的时候走。

他说,你们三家各派一个人,跟我一起进。

他说,进门之前,三半钥匙当面拼一次。

他说,拼不成,谁也别进门。

他说,拼成了,进门以后各算各的。

他说完,把本子换回右手。

记录者的手抬了一下。

他说,凭什么信你。

沈夜说,你们不用信我。

他说,你们信这三半。

他说,你们手里那半是真的,就等得起。

沈夜把话说完了。

他把本子按在胸口上。

他按上去的时候,怀里那本本子自己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

他低头看。

本子在他怀里翻过去一页。

翻页的声音很小。

沈夜把本子摊开。

最后一页上那一行字淡下去了。

那一行原来是,还有下一场。

它淡下去以后,纸面上浮出新的字。

新浮出来的字只有两行。

第一行写着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的名字他没有听过。

第二行写的是一条入场的规矩。

沈夜把这两行看完,没有念出声。

他把本子合上。

布后面那个声音先开了口。

它说,那是我们的东西。

记录者的手抖了一下。

守则派那个人也往前探了半步。

他探身的时候,先看的不是本子。

他看的是沈夜的手。

手还按在本子上。

他看清这一点,才把眼镜抬起来。

他抬眼镜的动作很慢。

慢,是想给沈夜留一个说话的空。

沈夜不给。

守则派那个人抬了抬眼镜。

沈夜把本子按回怀里。

他说,先别抢。

他说,这一页上还有一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