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结发(1 / 1)

米糕很甜。

竹箫的凉意还硌在掌心,那声干涩的“好”的余音似未散尽。

影一便无声地趋近,低语如刃,切开一室尚未凝聚的惘然:

“陛下驾临。”

乔慕别摩挲竹箫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明日后。

是此刻。

将箫轻轻放回锦匣,

手指在紫檀木匣的铜扣上停顿了一息,

“咔嗒”一声轻响。

他没有抬头,那声轻响在骤然凝滞的空气里,清晰得刺耳。

影一早已不见踪影,连同那盅未动的清汤,连同那木匣。

一切属于“过去”或“私密”的痕迹,已被迅速抹去。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与共鸣,只是镜中无数幻影中微不足道的一缕。

殿门被从外推开。

先踏入的是一双玄底金线绣云龙纹的靴尖,接着,一片灼目的红。

父皇今日竟着了一身红。

不是宫灯或锦幡那种暖融融的红,而是正红,朱红,像最烈时被摘下的石榴。

一身宽大的朱红深衣。

衣料是极厚重的,没有任何纹饰,只是纯粹的红。

那红色将他高大的身形衬得愈发具有压迫感,像一尊刚刚从祭坛上请下的神像。

他未戴冠冕,墨发以一根简单的赤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他就这样站在东宫门前,身后是那乘刺目的红轿,绵延的红绸之路。

他微微侧头,目光掠过檐角垂落的绸缎,然后,缓缓转向乔慕别。

四目相对。

皇帝勾起一丝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打量。

他抬步。

宋辞退后半步,垂首跟随,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皇帝走得不疾不徐,袍摆拂过地面时,才在绸缎上拖出更深一道阴影。

他经过之处,廊下侍立的宫人悉数跪伏,额头触地,不敢抬眸。

乔慕别坐在原地,

他该行礼,该问安,该露出恰当好处的惊讶或恭顺——那些该有的反应在他脑中飞快闪过,却无法驱动他的身体。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红步步逼近,最终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处。

皇帝的目光落在乔慕别脸上,从眉心到下颌,仔仔细细。

乔慕别方才缓慢起身,垂首立于膳桌旁。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殿中擂鼓般响着。

“慕别。”

皇帝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

“朕来赴约了。”

乔慕别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三日后——

他在心里重复——

你说的是三日后。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垂下眼:

“儿臣,恭迎父皇。”

“免了。”

皇帝抬手虚扶,指尖并未触到他,只带起一缕降真香气,

“今日是你生辰,不必拘这些虚礼。”

“朕思来想去,旧例繁杂,虚礼徒耗精神。寻常赏赐,未免无趣。”

皇帝开口,

“想起‘镜殿’早已备好,择日不如撞日。这便接你过去,权当朕送你一份‘新居’之礼。”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父亲为儿子准备了一处别院乔迁。

“宋辞,”

皇帝侧首。

宋辞上前,将木盒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衣物——从内衫到外袍,无一例外,皆是正红。

那红,与皇帝身上的,同出一源。

“既是‘新始’,当焕然一新。”

乔慕别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红上,下唇轻抿一瞬,袖子收紧,很快松开。

红衣。

色如初凝之血,金线暗绣云龙,在灯下流转着唯有皇室嫡系或大婚方可使用的纹样。

为他备的。

生辰日,红衣。

原来不是宽限,只是将刑期精准定在了这一天——他作为“乔慕别”诞生的日子,也将成为那个“乔慕别”被彻底覆盖的日子。

“更衣吧。”

乔慕别展开双臂,福伯无声上前,欲伺候更衣。

皇帝却抬手止住了他。

“退下,朕来。”

轻飘飘的,却让乔慕别整个人僵住。

一行人迅速垂首退至殿外,殿门重新合上。

皇帝走近,身上浓郁的降真混着某种松香气息扑面而来。

令乔慕别身形不自觉放松一瞬。

皇帝抬手,解开了乔慕别外袍的第一颗玉扣。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拆卸一件精密的器皿。

乔慕别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手指偶尔擦过颈后的柳叶,引起一片战栗。

父皇此刻剥去的,究竟是乔慕别的皮,还是柳照影的壳?

抑或,他眼中二者本无区别,只是一件待换新衣的器物。

他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能闻到那红色织物本身散发出的熟悉又略有不同气味。

玄色太子常服被一层层褪下,叠放在一旁,如同褪下一层旧日的蝉蜕。

然后,那抹红覆了上来。

先是里衣,再是外袍,腰封,玉带……

织锦厚重,压上肩头,如披晚霞。

当腰封绕过腰间时,乔慕别眉峰微蹙,轻轻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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