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牵丝·上(1 / 1)

镜殿里的日子久了,连时辰都磨钝。

终日对着四面八方的自己,说倦了,便蜷在榻上,手不知不觉搭在小腹——那里一日日显出。

仿佛内里盘踞着什么悖逆天常的活物。他有时会生出荒诞的念头:

莫非当年那位始作俑者,炼这“逆乾坤”时,真从哪座荒山古冢里召来了不肯安息的精魅,如今正借他的骨血养形?

这念头令他齿冷,也对那早已作古的人,生出几分真切的怨怼。

有时,在寂静啃噬骨髓时,某些感觉会突然逆着时光撞回来——是牙齿狠狠楔进皮肉时,舌尖炸开的血腥;

是掌心用尽全力推搡一堵坚硬胸膛后,自己腕骨反噬的钝痛。

没有声音,没有对话,只有那股纯粹的想要撕碎或同归于尽的蛮横力气,和力气耗尽后,四肢百骸散架般的虚脱。

他记得那时自己什么也没想,只是恨,恨到眼前发黑。

马车停稳。

雪又疏疏落落地飘起来。

宋辞撑了伞,躬身候在车边。

帘子打起,先探出的是一截素白的手腕,扶着车辕。

然后是鸦青色的斗篷下摆,松花绿的潞绸袍角。

乔慕别站稳,拢紧了斗篷。

几乎将他整个身形吞没,唯有行走时,才能窥见衣袍在腰腹处比往日略显宽松的剪裁。

他微微抬眸,望着“白玉京”灯火通明的门楣,他没让人搀扶,独自迈过门槛。

堂内的喧闹,杯盘轻碰的脆响,还有那馥郁的酒香、茶气、脂粉味……

这些阔别已久的“人间声响”,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隔阂与眩晕。

镜殿里太静了,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目不斜视,步履缓缓。

可当他进来之后,那喧腾竟像被刀切去了一块,陡然静了一静。

几道目光从四面投来,又慌忙避开。

跑堂的见着少东家本要迎上,瞥见他身侧垂手而立的宋辞,想到什么似的,脚步骤然刹住,脸上堆起的笑僵在半途,讪讪地退到柱影里去了。

临近几桌的谈笑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或好奇或惊异地掠过这裹在深色斗篷里气度不凡、眉眼惊人的人,又垂头收了回去。

乔慕别浑然未觉,或者说,他已习惯将旁人的窥探隔绝于外。

他沿着楼梯向上。

天字厢房门虚掩着,宋辞上前一步,替他拨开帘栊。

室内暖香扑面,宋辞替他解下斗篷,悬挂好后,悄然退出。

乔玄背对着门,立在敞开的槛窗前,望着楼下灯火人烟。

他身形极高,挺拔如松,几乎要将那扇雕花槛窗框出的景撑满。

化作一道寂寥的剪影,孤悬于尘嚣之上。

乔慕别在门槛内停下,垂着眼睫,盯着脚下地毯繁复的回纹,不肯与那或许已然转过来的审视目光相接。

“过来。”

乔慕别小步挪着,在他身前两步处站定,依旧垂着头。

像只被捋顺了毛却仍梗着脖子的猫,浑身都透着一种无声的倔强。

“还在为车上的事恼?”

“镜殿里对着自己说了几天话,还没说够?”

乔慕别抿了抿唇,没吭声。

乔玄伸出手,虚虚描摹过乔慕别紧抿的唇线,仿佛在回忆某个触感。

“你知不知道,你恼极了的样子,”

“比平时更生动。像寂静的湖面终于起了风,像……一件顶好的藏品,忽然有了活气,会挣扎,会哭会喘,眼里烧着火。”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极轻地刮过乔慕别的下唇,眼神深邃得令人恐惧:

“朕很喜欢。”

“……”

乔慕别所有强撑的僵硬,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句话——给穿透了。

“冷么?”

“以后不会了。”

乔玄走近两步,离得极近。

那股熟悉的香气混着威压,沉甸甸地罩下来。

“朕在,就不会。”

那手指带着温热的体温,蹭过他眼角那抹未散的薄红,按了按。

乔慕别下意识想偏头,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呼吸乱了一瞬。

乔玄的手臂环过他,手掌依旧贴在他掩着腹部的交叠手背上。

种种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喉头发紧。

他极轻地将额头抵在了乔玄肩颈处。

乔玄似乎很满意这个姿态,收紧了手臂,另一只手缓缓抚过他披散在背后的长发,指尖偶尔穿过发丝,带着安抚,也带着标记所有物般的巡弋。

这时,门外传来轻叩,宋辞的声音响起:

“陛下,酒肴备妥了。”

“进来。”

仆役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布菜。

佳肴美馔,玉盘珍羞,顷刻间摆满了圆桌,香气与酒气弥漫开来,冲淡了先前的清冽。

布菜完毕,仆役退去,唯独一个青衣小厮磨蹭了一下,觑着空当,上前一步,对着乔玄深深作揖,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与讨好:

“贵人万安。小的……小的奉我家公子之命前来告罪。公子他……他实在分身乏术,老爷急召,已归家去了。特命小的向贵客致歉,今日不能亲陪,万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