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物尽其用(1 / 1)

那个雪影回来了。

真的太子回来了。

密室无窗,不知晨昏。

只有福伯来的时候,他才清楚时辰和日子。

起初他还数着。

后来不数了。

数了又怎样呢。

他的身体变得陌生。

躺下时,那道弧度会顶起来,把被子撑出一个坡。

翻身成了艰难的事,要手肘撑着,一点一点挪,像一只翻不过身的龟。

影一把白纸和那几只猫都抱走了。

“殿下吩咐的。”

殿下。

那个人的影子从他脑海里浮起来,柳照影下意识按住小腹。

可这话说来可笑。

他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了。

有时候,殿下会让他出去,在东宫的某个角落待一会儿。

大多是在夜里,四下无人。

柳照影会坐在那株被换掉的石榴树旁边。

不,现在不是石榴了,又换成了别的什么,他没记住。

殿下厌恶石榴。

墨丸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那只玄猫像一道流动的墨般,尾巴绕着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柳照影会象征性地弯腰,越来越困难了,只是微微倾身,墨丸就会跳上来。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后来不知怎么总能找到密室的门,钻进他怀里,用鼻尖蹭他的手背,木铃发出呆板的轻响。

它陪他一会儿,又走了。

像殿下。

来一会儿,走很久。

他不知道殿下在忙什么。

只知道每次殿下出现时,神色都疲惫,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光。

有时会摸一摸他的肚子,问一句“可好”,然后很快又走了。

有一次,他听见影一低声汇报:

“镜殿那边,需陛下去一趟。”

陛下。

影一已经改口了。

而镜殿里躺着的那个人——那个人,才是殿下真正想守着的人。

他把墨丸抱起来,放在膝上。

墨丸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

“墨丸,”

他低声说,

“你说,我们还会有用吗?”

墨丸当然不会回答。

墨丸不耐烦地挣开,跳下膝头,跳到还摊着纸笔的案上,踩下一连串沾墨的脚印。

“他……有个很忙的人要顾。”

他的手,只能无意识地抚着肚子。

“那边躺着的那个人,才是他……真正想守着的人。”

“他不要我们了。”

“你对他……没用。我对他……也没用。”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向后推,推向一片黑暗。

向下飘落。

飘落。

沦陷。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他分明坐在这里,怀里还有墨丸留下的温度,腹中还有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偶尔动弹。

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被推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耗尽了所有力气。

连一丁点儿自卫的能力,也没有了。

他想起他的眼睛。

那人做事,从不给自己留退路。自然也从不给别人留。

若当初去告发——

念头刚起,他便自嘲地笑了笑。

告发什么?

告发之后呢?

萦舟怎么办?

那人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尽了。

你往前走是死,往后走也是死。

他不怕你选,因为他知道你没得选。

没意思。

想这些,没意思。

有时候,殿下不在皇宫。

柳照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知道那几扇门会锁得更紧,影一会守在更外面。

他会在那种时候,悄悄推开密室的门。

穿上那身属于“乔慕别”的衣袍,走进那间满是镜子的殿宇。

没有人拦他。

这是殿下默许的,或者说,是殿下要求的。

东宫的宫人看见他,像看见空气。

他们垂首,加快步伐,从他的身侧擦过去,仿佛他是一阵不存在风。

他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那些他从未真正属于过的地方,一直走到——

镜殿。

乔玄躺着。

大隐的皇帝,殿下的父皇,也是……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眉宇间还残留着某种即使沉睡也无法消解的倨傲。

他忽然想:

如果此刻,有一把匕首,割破他的咽喉——

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

只要一刀。

割下去,血会涌出来,那个声音会戛然而止,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那些镜殿的夜晚,那些蚀骨的痛,那些被一遍遍抹去又重写的自己——

都会结束。

不是因为恨。

他仔细想过了。

这不是恨。

这个人对他做过那么多事——用丹药改他的骨,用酷刑磨他的形,用那些他至今不愿回想的方式,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可他不恨。

像冬天……

你恨冬天吗?

乔玄是……是一切。

是一切开始的起因。

是那个把他从“柳烛阴”变成“柳照影”又变成“乔慕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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