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前溯·立虎(1 / 1)

烛阴蜷在衾被里,只露出一段乌黑的发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慕别已经醒了,洗漱毕时辰尚早。

他又躺了回来,侧着支起肘,看着那截发顶。

那些催立嗣的折子摞在案头,像一群聒噪的雀。

真想引弓,一箭一个。

他不怕吵,他只是烦。

他收回目光,看着烛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指尖蜷着,指甲圆润。

从前腕骨更是细伶伶的。

现在这双手替他批折子,替他煮茶叶蛋,替他挡住那些他不想听的话。

烛阴动了一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慕别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的手,轻轻握住。

“韫光。”

他低声唤。

……

“烛阴。”

……

睫毛又颤了一下。

然后,烛阴从被沿里露出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望着他,睫毛还黏在一起。

那眼神空空的,蒙着一层水雾,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副刚被从梦里捞出来的模样。

“孤有件事想问你。”

他看了慕别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忘了,便只是抱被子,歪了歪头。

乔慕别的心被那歪头的动作轻轻拧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烛阴——不是韫光,不是照影,只是一个还没学会装成任何人的、茫茫然的魂魄。

像一团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还没来得及聚拢成任何形状。

乔慕别张了张嘴,又合上,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那些折子,那些聒噪,那些“国本”“嗣续”——此刻都不想说。

他只想再看他歪一次头。

可烛阴已经渐渐回过神来,目光聚拢,盯着慕别的脸看了几息,终于想起了他是谁。

于是慢慢把眼睛闭上,安然地翻了个身,把脸整张栽进枕头里。

声音从枕头和被子之间挤出来:

“……你做你的皇帝。烦死了,我再睡会。”

“那些催立嗣的折子,你看了。”

“……嗯。”

“你怎么看?”

烛阴翻过身来,头发更乱了,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钺。”

说完,停了一下,闭上了眼,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慕别忽然觉得,烛阴此刻的样子,茫茫然,软绵绵,不再是世间心思第一等难测之人。

他伸出手,把那些碎发拨开,让烛阴好受些。

“钺是?”

“咪咪。”

“它如今也大了。反正是你养的,给它戴个冠冕,让它坐在你脚边。谁再催你立储,你就指着它说——这就是储君。”

烛阴翻了个身,背对着慕别,把被子拉过头顶,又要睡了。

慕别坐在榻沿,一动不动。

他盯着被子下那团隆起的轮廓,沉思良久,眼眸一亮。

他伸出手,把被子轻轻拉下来,露出烛阴的脸。

烛阴皱着眉,又睁开眼。

“你还不走?”

“你早就想好了?”

烛阴没说话,把脸转向另一边。

慕别俯下身,一只手撑在烛阴耳边,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

“看着我。”

烛阴避不开,只好抬眼。

“你知道‘立虎’意味着什么?”

“你不怕那些老臣骂你祸国?”

“骂的是你。又不是我。”

慕别的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片刻后,小声地说:

“我是你的。”

烛阴眼睛里的睡意一点一点褪去,手停在半空,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根,从耳垂那颗痣开始,一圈一圈地红上去,红到耳廓,红到脖颈。

他垂下眼,揪住了被角,仓促地别过头去。

慕别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再追。

他俯下身,把自己的眼皮贴上烛阴的眼皮。

像两片叶子叠在一起,趁露水还没干的时候。

他使坏——狠狠一眨。

睫毛扫过烛阴的眼睑,像蝴蝶被风惊着后突然扑棱一下,烛阴的睫毛猛地一颤。

那颤意顺着慕别的眼皮传过来,酥酥麻麻的,像被一根羽毛从眼睑一路扫到心尖。

整个人的睡意都被扇得晃了晃。

慕别退开一点,看见烛阴还闭着眼,但眉心已经蹙起来了。

没有生气,像刺猬被轻轻扎了一下,扎得整个人都缩了缩。

慕别弯起嘴角,又眨了一下。

这一次轻些,像猫用尾巴尖扫过人的手背。

烛阴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唇翕动了一下,才吐出一个字。

“……烦。”

一切作罢,慕别方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朝服。

衣冠楚楚,又是那个端坐御座的天子。

“孤去上朝了。”

————

慕别走后,烛阴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箱。

箱子里是几块桐木和竹子——从启明带来的,舅舅说那棵老桐树砍了好些年,年头很大了,是做琴的好材料。

他不懂斫琴,只是无聊寻些事做。

他把桐木拿出来,放在案上,用手指轻轻叩了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