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有信(1 / 1)

水阁。

红日西坠时。

陛下终于乘着船来了。

几位臣子见过礼后,将正事摆上议程。

陆相呈出几封折子,都是几人商议后的。

烛阴接过,翻阅。

时不时点头,或是添上几笔。

灯一盏盏添上,最后一丝日头被吞没。

周延走前还在追问崔大人的衣裳怎么办,便有宫人摇桨前来,取了。

几位大人一便登船离去,冬至去送了一段。

何春翎却不急着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烛阴正要起身,看见她的动作,又坐了回去。

“何大人有事?”

何春翎将信放在案上,颤声道:

“陛下……公主,是公主!”

“公主寄来的。”

烛阴拆开,有两张纸,附有两片深红色的叶。

他将信拆开一张,眼睛像被刺了一下。

“宁安顿首……”

“清宴未死。”

他愣了一下,将手一挥。

何春翎识趣地退至帘后,将身子背过去,远眺对岸。

他从头看起。

纸面上的字迹有些地方不平整,像是写信时压得太用力。

他没有读出任何声音。

“巨灵浮水……”

“海皇……”

“天下之大,大隐不过一粟。”

“叶子是心形的,秋天变红,落满地……

当地人用它寄相思——把想说的话写在叶上,放在海里,让它漂走。

若能漂到海底最深处,那人便会梦见你。”

他也拿起一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下。

再往下读。

“萦舟……”

“每一座岛,每一个渔村,都没有她。”

他手上用力,纸张快要被捏破。

“你总是这样,替我选一条你以为最好的路。”

是。

是他会做的事情。

眼睛看得酸了,他时不时闭眼,歇了会,又继续捧着信看。

“那只猫,名红船。”

“我对萦舟许下誓言,‘待买个红船,载卿同去’。搏虎前我把它寄养在京郊柳清先生处。”

“玳瑁色,绿眼睛,额间一点金。

爱吃鱼干,黏人,雨夜会钻进人的被窝,把毛茸茸的脑袋往人怀里拱。”

……

文字勾勒出的小猫,越来越眼熟。

习性也和白纸相似。

原来是红船。

“若它还在,替我摸摸它的头。

它喜欢被摸额间。

摸的时候会眯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直至读到末尾的惊马。

他又停住。

那个人,宁安的兄长,连亲妹妹也会算计。

……

“萦舟,我还在寻……”

读完一遍。

他闭目,久久不睁开。

直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才睡醒了。

他将信纸平放在案上,手按住。

又取出另一张纸来,

纸上写,

“此信烦请哥哥转交。若他已不在,烧在他灵前。”

他没有心思看宁安给乔玄写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两片叶子,想了一会,取过一个木匣,将叶子和信存入。

盖子合上。

他笑着朝帘外开口,

“何大人,宁安问你好。”

何春翎此刻抬起手肘,似乎是在掩面,闷闷的答上一声。

“她说,要赏你,升官放归,随你。”

……

何春翎答了什么,他没听清。

他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说的话像是别人的。

她应该也答了。

烛阴看着她背影动了一下,但声音没有进入他的耳朵。

风一吹,声音经过了,但没有留下,也没有被捉住。

他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

何春翎也不记得自己答了什么。

他们之间有过一段话,落在案上,和那两片叶子一起,静静地沉下。

烛阴点了点头,最后问道:

“这信几时来的?”

“回陛下,半月前送到。”

烛阴又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木匣上移开,收进袖中时,手掌已经全然僵硬了,五指无法蜷曲。

“朕知道了。何大人回去吧。”

何春翎没有再停留。

她拖着身子走下台阶,沿着石径穿过回廊,船已经在渡口等着了。

她上船时回头看了一眼水阁。

窗纸上映出一道身影,静止不动。

船身轻轻一晃,划入夜色。

省身宫。

没有点灯。

慕别推门进来时,只有一线月色。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烛阴躺在榻上,或者坐在灯下等他。

视线适应黑暗之后,他看见摇椅在动。

很轻,很慢。

吱呀吱呀——

有人在上面轻轻晃着。

烛阴坐在摇椅里,膝上蜷着白纸,尾巴也轻轻摆着。

他没有点灯。

没有看书。

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碟杏仁栗饼,偶尔拿一块,送到嘴边,慢慢地嚼。

目光落在某个方向——慕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只有一面墙,白日里挂着他的画,此刻墙上什么也没有。

慕别站在门边,看了他有一会儿。

他本想说点什么,但喉咙一时之间被堵住了。

他想起沈采薇的事,那些关于“真情”的议论。

那些他想回来讲给烛阴听的话。

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气味。

杏仁?

慕别闻到了。

但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他幻想出来的。

他还是决定走过去,在烛阴旁边坐下。

烛阴没有侧目,也没有停下咀嚼。

他只是又拿了一块杏仁栗饼,慢慢地咬了一大口,双腮塞得鼓鼓的。

摇椅还在晃。

吱呀——吱呀。

墙上的影子在晃,他已经没有在摇了。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手还搁在那里,一个被凝固的姿势。

碟子空了,他从案上又拿了一盘新的。

月光的行走放慢了,漫上他的指尖,漫上碟沿。

白纸动了一下,从烛阴膝上跳下来,走到慕别脚边蹭了蹭。

慕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摇椅的声响,在黑暗中弥漫。

杏仁的气味还在,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他闻见的,还是他正在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