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往南(1 / 1)

烛阴本北行。

出京三日,至歧路。

烛阴命驻车,独立道中,良久。

北望尘起,南望山青。

驭者垂手,暗卫在侧,皆不言语,亦不劝阻。

“往南。”

驾者诺。

车轮遂转,尘起道南,竟无一言相阻。

先至扬州花氏故宅,门楣已颓,蛛网悬户,庭中旧时藤架尚在,绳索朽断,垂于风里。易其匾曰“归柳居”,欲告亡母:儿已归。

后数日,登灵烨山。云雾蔽目。山道已断,峰峦中裂,乔氏昔年封山毁径,令此山与世隔绝二十载。过铁索桥,桥身细窄。悠悠荡荡,下临千仞。云涛翻涌于足下。

拨草寻径,果见颓垣断壁,蔓草侵阶。

仅见半壁,灶台积尘。

壁上凿有刻字,被人以刃刮之,复又深凿,其文曰:

“惊鸿、花容——若归,速去。乔氏有命,入者死。”

烛阴跪于阶前,手抚青石,泪不能止。

其下另有一行,笔迹仓促,似以石片划成:

“吾等去矣,莫寻。柳氏后人,切记,切记。”

烛阴屈指循其笔迹,刻痕深及指节,石屑透骨。

烛阴以清酒素馐、茉莉数枝、栗饼数枚致祭于柳氏灵前曰:

儿立石于此,不书“元后”,不书“柳氏”,唯书:

“灵烨山女柳惊鸿之墓。生未归山,死归之。”

山在此,魂可归。

春采蕨,夏采莲,秋掇菱角于清溪之畔。

归来时篮中带露,灶上生烟,以清油炒之——

风露沾裳,不记……不能记,不敢记。

人间有离别也。

欲觅当年音容,惟见松柏摇落,寒烟四起。

姨母涉风霜之路,为寻姊骨,竟至捐生。

后,吾二人无所归。入长安,陷于阃闼。匝遐纪于宫阙,俯仰非愿。阴阳错位,岁月颠倒。

及至闻姨母之事,已隔幽冥矣。

尝闻姨母亦曾困于彼人,吾,复熬之。

每念及此……同病同悲同恨!恨未能救姨母于前,亦不能全己于后。

吾行也悖,累及姨母骨血。为长,未教其明理,更未使其……避此歧路。未阻于初,亦未自脱于后。此吾罪也。

母在上:

母亲。

我生时汝已走,不得见,惟听父言:母亲与父相识于舟,舟行波漾。萦舟之名,起于此波。

父每唤一回,便念一回。

行至水畔,有橹声咿哑,亦念念。

然吾妹萦舟,今在何处?

萦舟,世间最有主意之人。

海天渺茫,音书断绝。望断南天,不见归帆。

若卿已沉海底,请祈托梦告吾。

若已归去,愿其与母亲、姨母重聚于云水之间。

忆旧年,手持绣绷,灯下凝神,以针线易米粮。吾为兄长,愧,愧,愧。

松风拂碑,如手抚吾颊。姨母在时,常以手抚吾额,今风过,如姨母之慈。

舅舅柳清,于启明城中,植桃育人,安好无恙,姨母勿念。

姨母,有一事,不知如何启齿——即修此索道之人。汝在天有灵,当知此事实不堪闻。

姨母,若恨乔氏,吾不敢替乔氏求赦;然若怜天下苦人,请怜彼一分。

自今以后,春秋两祭,山花野果,不敢废。

今当暂别,涕泪沾襟,伏惟尚飨。

纸灰散,山风起。

柳烛阴俯身一拜,再拜,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