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恒我记事·其一(1 / 1)

恒我记事·其一

——幼时——

【满堂娇和哑奴】

骑虎巡宫这件事,满堂娇说是“野孩子才干的事”。

她自己不敢骑老虎。

巡宫途中,咪咪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不走了。

它往墙根底下趴。

我看过去,那里有一扇门,结着蛛网。

咪咪拱了一下,门开了。

我抓到了贼。

一个老太监。

没有出宫。

不会说话。

我叫他哑奴。

哑巴好。

自当着父皇面摸虎钺的脑袋后,我的课业变多了。

有了哑奴,我便不再利诱满堂娇。

午后叫菸儿将纸笔送去。

第二日,写好的课业就会出现在案上。

听雪轩的天,常有过路的玄鸮和鸽子。

如果是从东边飞过来,说明父皇在省身宫。

一只玄鸮从西边飞过来,停在了那棵槐树上。

父皇在别处,可以玩。

我朝它吹了一声笛,你下来么?

它不动。

我又吹了一遍。

虎钺不在。

它就落下来了,停在我手上。

我低头看它,金色的瞳仁像层叠堆起的桂花。

菸儿早备好了水。

我把它放进水里。

开始往它背上撩水,水珠顺着羽毛滚下来。

洗完了。

就用干布裹起来,晒羽毛。

玄鸮站在石阶上,湿漉漉地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只鸽子,腿上绑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我又一次吹哨,鸽子也落了下来。

照旧放进水里。

洗完了也裹起来,和玄鸮并排。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只,在石阶上站成一排。

此时。

满堂娇来找我时。

她没说话,先掉眼泪。

我不爱听人哭,但她是陆相的孙女,父皇特意选来陪我读书的,我不能把她赶出去。

我说你别哭了。

她把头埋在袖子里。

我想了想,许诺:日后不会少你一分富贵,别哭了。

她才抬头,终于没有再抽抽噎噎。

苟富贵,不相忘。

【恒我】

我多了一个名字,恒我。

老师说,恒,是长久。我,是自己。

我趴在案上想了一会儿,“自己”又是什么?

我问了另一个,那什么是字?

老师说,字是名之外的另一个称呼。等一个人成年了,亲近的人就不叫他本名,唤他的字。本名是“你从哪里来”,字是“你往哪里去”。

我坐直了一点,那父皇的字是什么?

老师看了我一眼,凑过来捂着我的耳朵,小声说,陛下,字既明。

我也捂着耳朵,跟着她小声地重复,既明。

我又问,那老师的字是什么?

我没有字。

为什么没有?

她说,大隐旧制,女子多不取字。

我想了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女子如何、如何。

那宁安姑姑呢?

没有。

公主走得早,尚未及取字的年岁。

什么是走得早?

我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要字吗?

我说,我给你取一个。

老师微微低下头,殿下,字常是长辈所赐。

殿下年纪尚小——

可是我没有及冠,也有了字。

那是殿下受封之故,非常例。

那你就当我是非常例好了。

老师没有再说话。

我只好说,我父皇年纪大。我叫父皇赐你一个。

这句话我是真心说的。

我觉得她应该有字。

【福伯】

那天我在听雪轩写字,菸儿跑过来说,福伯不大好了。

我放下笔去看他。

他躺在榻上,呼吸轻轻,听见脚步声,眼睛转过来。

小殿下来了。

我在他榻边坐下。

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半化了。

我小时候在祖母家,祖母房里有一口柜子,里面放着一个盒子。

糖用油纸隔开。

那时和我小殿下一般高,我摔了跤、不高兴了,祖母就打开柜子,挑一颗大小合适的给我。

他说到这时,笑了笑,冰糖味道一般,可是被偏爱的感觉……

他开始哭泣,哭到累了。

就歇了一会儿,我都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又开口了,眼睛半睐着,太子殿下爱吃的米糕。我自己的方子……

他声音越来越慢。

桂花……你把桂花洗干净,晾半干。糯米粉和粳米粉,三对一……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说,桂花不要贪多。蒸的时候,火不能太大的。

哦,糖。冰糖,要最后放。

他不像有什么要说的了,又看着我。

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