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 92 章(1 / 1)

热气腾起,后主扬长而去。

江随舟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是谁给这狗皇帝起的馊点子!居然要将自己烧死在?他的寝宫里,伪装成他烧死的样子?

江随舟侧过?身去,狠狠在?龙椅上磨起手?上的绳索来。

也幸好他们想了这样一个办法,没有让他立马就死,还?让他有一线自救的生机。

但是,殿中?四下都是绸缎皮毛,火烧得很快,一会儿?便蔓延开来,成了一片火海。浓烟腾起,呛得江随舟不住地咳嗽,但他却半点不敢松懈,紧咬着牙齿,狠狠摩擦着手?腕上的绳子。

手?腕被勒破了皮,红肿一片,他额头上也淌下了汗珠。汗水落在?伤口上疼极了,尤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因着他大力的动作而撕裂,重新浸出血来。

江随舟浑身都发起了抖。

他的眼睛因疼痛和力气透支而渐渐模糊了,周遭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渐渐炽热起来。

他的手?机械地来回?摩蹭,已经感觉不到脱力和疼痛了。

火焰在?宫殿中?蔓延,吞噬了四下锦绣的帘幕,炽红与赤金鲜艳地交织在?一起,渐渐将整个宫殿吞成了一片火海。

不知过?了多久,啪地一声?细响。

绳索断裂,江随舟也骤然脱了力,摔倒在?了龙椅上。

坚硬疼痛的触感,让他终于清醒了两分。

成了。

他的眼中?不自觉地掉出泪来,狼狈地爬起,顾不上其他,只俯下身去解自己双腿上的绳索。他手?上脱力,已开始止不住地抖,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那绳索解开。

江随舟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单手?扶着龙椅,视线模糊地四下望去。

此时?周遭都是火,正殿的大门已然被火焰封严实了。唯独东侧的一道?小门,刚被火点燃,还?有些空隙,可以供他逃出去。

江随舟径直往那儿?跑去。

可刚走了两步,他却停下了,回?过?了身。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御案,此时?火还?没有烧过?来,一地的奏折和书册,凌乱地散落在?那里。

信!

江随舟想都没想,回?过?身去,脱力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使得他几乎是扑倒在?那片书册上。

他不顾一切地在?那儿?翻找起来。

霍玉衍的那几封信,一定不能烧毁在?这里。那是唯一的证据,可以告诉霍无咎他兵败的真?相,告诉他他背后的大梁,不是他的归途,而是龙潭虎穴。

这是霍玉衍害他的证据。

江随舟双手?颤抖着,分明?已经因着疼痛、虚弱和劳累没了半点力气,却不知从哪儿?透支来了一股劲。他快速地翻找着,很快便找到了那几张散落在?地的、单薄的纸张。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上头的文字,借着便紧紧地揣进了怀中?。

他撑着龙椅,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

可再往那处看去时?,那道?角门已经被火焰包围住了。木制的结构经不起火烧,哔剥几下,便轰然垮塌,落入了一地的火焰中?。

再没有出路了。

江随舟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四下再看去时?,已然没有出去的路了。

他贴着御案,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了地上。

江随舟抬手?擦了擦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两滴眼泪,挂在?下巴上,怪狼狈的。

他心道?,难道?就这么白来了一遭吗?

也不知再睁眼的时?候,自己是已然到了阴曹地府,还?是回?到他的桌前,面对?着那个学生写的那篇可笑的论文。

也不知道?,这段历史会因为他变成什?么样子……而霍无咎,又会与原本有怎样的不同。

他唯一的不甘,便是没见怀里的那些证据,交到霍无咎的手?上。

……或许还?有点不甘,就是临死前,没再见霍无咎一眼。

这是他两辈子,头一次感觉到爱是什?么,又头一次感觉到,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

他闭了闭眼。

他骤一松了劲儿?,方才透支的精力和气劲便都开始向他索命来了。他只觉得晕极了,浑身疼得厉害,却又疲乏,眼都快要睁不开了……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

他抬头看去,是殿前那处横梁终于遭不住火焰的吞噬,垮塌下来,顿时?碎了一大片的屋顶,在?火焰之中?,露出了一片晴朗的青空。

接下来,便是他的头顶了。

江随舟看向那片天?空,片刻之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霍无咎赶到后主寝殿时?,看到的便是一片火海。

他一路杀进宫,身上的铁甲都被血浸透了。

旁边,有士兵匆匆地要救火,但根本找不到水源。旁边,已被押着跪了一地的人,为首的那个,正是衣冠不整、醉醺醺的江后主。

霍无咎是跑上前去的。

旁边的士兵急匆匆地道?:“将军!这狗皇帝说,靖王殿下在?那里头!”

霍无咎抬眼看去,一片火海,轰然烧红了他的眼睛。

“已经开始塌了,将军,这可怎……”

不等那士兵说完话,周遭便是一阵惊呼。

只见猩红的披风猎猎而过?,他们的将军踏着汉白玉石阶,冲上前去,几个纵身,竟跳上屋顶,落进了火海之中?。

“将军!”

四下里一片惊声?,将士们立时?慌乱了起来。

便见瘫倒在?地的后主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他说。“今日朕能一把?火将他们两个全都烧死,真?是不亏。”

旁边的将士红了眼,抽刀要杀他,却被周遭的同袍拦住。

“不要冲动!”旁边的人急道?。“将军没有下令,不可杀俘虏!”

那士兵红着眼道?:“可是将军他……”

就在?这时?,轰然一声?巨响。

众人抬头看去,便见巍峨的皇帝寝宫,倒塌在?了一片火海中?。

后主笑得更放肆了。

“来啊!”他笑道?。“杀了我,给你们的将军报仇啊!”

却在?这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笑容也停在?了脸上。

他抬头看去,便见霍无咎浑身染血,抱着个衣袍逶迤的人,在?大殿垮塌的那一刹那,踏着即将塌陷的屋顶,从宫殿中?越了出来。

他身后猎猎的披风已然染了火。猩红的披风烧起了细碎的火苗,火星升起,与披风的颜色融在?了一起。

“将军出来了!”

将士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呼声?。

便见霍无咎稳稳落地,身形一甩便灭了披风上的火。

他单膝跪在?地上,珍而重之地将那人稳稳托在?怀里。

立时?便有士兵迎了上去,却听霍无咎哑着嗓子低声?命令道?:“去找大夫,快点。”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散去。

而霍无咎跪在?熊熊燃烧的废墟前的汉白玉砖地上,俯着身,一手?抱着江随舟,一手?轻轻用手?背碰他的脸。

想要叫醒他,却又像怕碰碎了他一般。

“江随舟。”他哑着嗓子,低声?道?。“随舟,睁一睁眼。”

随后领兵赶到的魏楷看到这一幕,停在?原地,不敢再向前。

他看见将军披风上焦黑的火痕,看见将军猩红的眼睛里,全是湿漉漉的。他跪在?地上,分明?没受伤,却像只被射中?了要害的猛兽,蜷缩在?地,苟延残喘。

魏楷的眼睛也跟着红了。

却在?这时?,霍无咎的怀里发出了细微的响动。

是江随舟咳嗽的声?音。

魏楷一步上前,又生生止住,停在?原地。

江随舟咳嗽了几声?,睫毛颤了颤,虚弱地睁开了眼。

“江随舟!”霍无咎抱着他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却见江随舟咳嗽着,费劲地抬起了手?。

“你怎么样,哪里难受么?别怕,大夫马上就到。”霍无咎哑着嗓子急急地说。

却见江随舟抬手?放在?了胸口上。

“这里。”他嗓音颤抖,在?火焰声?中?,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

“怎么,这里受了伤?”霍无咎慌了,连忙伸手?去碰。

却见江随舟费劲地从衣襟里扯出几页纸。

那几页纸,染上了斑驳的血,全是江随舟的。

霍无咎接过?那几页纸,只看了一眼,便囫囵收了起来。

“什?么时?候了,管它做什?么!”

他低声?地吼了江随舟一句,很凶,但随着声?音出口,眼泪却掉了出来。

盈润滚圆的两滴泪,吧嗒掉在?了那几张纸上。

便见江随舟费劲地想笑,却又扯不起嘴角。

最后,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抬起手?,力气极其微弱地碰了碰霍无咎的脸,语气虚弱,像在?交代什?么后事一般。

“因为我没敢跟你说。”他说。

“我喜欢你,只能为你做这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