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临时衙署门口停稳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脊上方。

周桐跳下车，和珅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门去。

衙署里已经有人在了，几个小吏正在案前低头抄录文书，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和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然后转身进了里间那间单独的屋子。

门一关上，两人几乎是同时往椅子上一倒。

和珅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前一伸，舒展了一下身子，嘴里念叨着：哎呀，这天儿怎么突然就热起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凉飕飕的，这会儿日头一照，倒有些闷了。

周桐也瘫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到桌沿上，仰着头望着房梁：和大人，心静自然凉。

和珅偏过头，看了他这副德行一眼，吐出三个字：凉你大爷。

周桐也不恼，把腿从桌沿上收下来，坐直了些，叹气道：对了，陛下让下官去顺天府调人手的事，能不能让下面的人跑一趟？下官实在不想动了，就想在这儿躺着。

和珅斜睨了他一眼：你自个儿在朝堂上张的嘴，现在倒嫌麻烦了？

周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拖得长长的：下官那不是为了给城北办事顺当些嘛……谁知道陛下当场就准了，准了就得亲自跑一趟。

和珅没接话。周桐又凑近了些：和大人，咱这儿有没有床？要不咱俩弄张床来，躺着说话多好？

和珅被他这话逗得了一声：给你个椅子靠着就不错了，下面还垫了垫子，够体面了。还想要床？你干脆回府办公算了。

周桐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给和珅倒了杯茶，双手端过去：那咱们今日怎么个安排？早上上朝，棋盘也没带，下官这手怪痒的。

和珅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本官马车暗格里，一直都有一副棋盘。棋子是上好的和田玉，陛下御赐的。

周桐一听，嘴皮子又没把住门：啧，还说自己没贪……

和珅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精准地揪住了周桐的耳朵：第一，那是御赐的。第二——

他手上加了些力道，你小子天天把字挂嘴上，本官耳朵都起茧子了。刘四！

门外传来应声：老爷。

去暗格里把那副棋拿来，还有那包青团，一并带过来。用布包好，别让人瞧见。

刘四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周桐揉着耳朵，正想说什么，和珅已经朝他招了招手：来来来，先去净手。下棋之前得先把手洗干净。

周桐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不至于吧和大人，下个棋而已，洗什么手啊？

和珅冷哼一声，伸手指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说教的味道：一看你就是乡野村夫出身。下棋之前，先净心，再净手。净心者，摒除杂念；净手者，以示对棋具的尊重。这叫礼数。你懂不懂？

周桐咂了咂舌，站起身往水盆那边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净心净手的，下官只知道棋随本心，随地可下，以天地为棋盘，以万物为棋子……

打住打住，和珅打断了他，本官明说了，这棋贵得很。你给我整出划痕来，回去还得慢慢擦。

周桐把手伸进水盆里，搓了两下，甩了甩水，回头笑嘻嘻地说：下官就听懂这一句——贵。舍不得直说嘛，还跟下官讲那么多规矩。

和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洗不洗？哪那么多废话？

周桐擦干手，走过来坐下：洗了洗了。和大人去那花阁的时候，也没见你洗得这么勤快。

和珅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冲动。所幸刘四很快也是把包裹取来了，和珅便也不再理会对面叽叽咕咕的周桐，只是伸手去解那个棋盘包裹的绳结。

周桐的目光已经不在棋盘上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那包油纸包上，里面隐隐透出一点青绿的颜色，隔着纸都能闻到一股清浅的艾草香。

和珅把棋盘和棋盒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一抬头就看见周桐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手顿了一下：……瞧你那没出息的样。要吃赶紧吃。

周桐连忙接过油纸包，嘴里已经噼里啪啦地往外冒词了：和大人果然慧眼识珠，眼光毒辣，鼠目寸光，狼狈为奸——

和珅手一抖，差点把棋盒摔了：你……不会用成语就少用！什么叫鼠目寸光狼狈为奸？你是夸本官还是骂本官？

周桐已经打开了油纸包，露出里面几只青翠欲滴的团子，表皮油润润的，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拿起一只咬了一口，软糯的外皮裹着绵密的豆沙馅，清甜不腻，带着艾草特有的草木香气。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软玉温香凝碧色，春山一抹入喉来。

和珅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这句诗倒是不错。有全文？

周桐嘴里还嚼着青团，含含糊糊地说：瞧您说的，下官这不是见景生情、随口一诌嘛。

和珅没再追问，低头摆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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