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金荣赶到长安时,已经是八月二十五。
消息传来时,沈知微正在万通核顺海号那十九份转认凭契。
梁掌柜派来的伙计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沈先生,苏东家到了。”
沈知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三个多月没见,倒真把人念来了。”
顾承泽抬眼,“就是你之前提到劝去海州的那位?”
“嗯。”沈知微合上册子,“去看看。”
……
广海行里比前两日更忙。
顺海号迟迟不归,几家大货主已经陆续收到消息。
苏金荣坐在最里面。
沈知微进门时,一眼便认出了他。
还是那张脸,只是比在樟树县时晒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些。原本喜欢穿得规规矩矩的丝绸商人,如今一身赶路的灰色长衫,袖口还有没掸干净的尘土。
苏金荣正低头看货单,听见脚步声抬头,两个人对视片刻。
还是苏金荣先站起来,“沈先生?”
沈知微笑了,“苏老板。”
苏金荣脸上的意外慢慢变成了惊喜,“真是您?梁掌柜只说长安有位沈先生在帮着查账,我还想着——”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知微走过去坐下,“看来挺巧。”
苏金荣忍不住笑,“您怎么到长安来了?”
“走着走着就来了。”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苏金荣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一拍桌子。
“对了,当初那三成。”
沈知微挑眉,“怎么?”
苏金荣说到这里,脸上总算有了点这几日少见的笑意。
“您当初让我别减三成,分三成往海州走。我回去想了两日,先发了第一批八百匹。结果七日不到便脱了大半。”
沈知微眼睛微亮,“这么快?”
“我也没想到,后来第二批加到一千五百匹,再后来……”
苏金荣指了指桌上顺海号的货单,“四千二百匹。”
沈知微看着那个数字,“苏老板胆子倒是挺大。”
“不是胆子。”苏金荣摇头,“是海州真的吃货。”
他往前靠了些,“沈先生,您那时候只说海州商船多,货路可能比江南好走。可真到了那边,我才知道,海州根本不只是卖给海州人。”
沈知微没说话,等他继续。
“南边来的商船要丝,外海来的商人也收。有些货到了海州,连仓都不进,直接换船。还有人专门在码头等。哪条船缺什么货,当场就有人补。价钱合适,银子当日便能回来一部分。”
沈知微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所以你后来不是把丝绸卖到海州。是把海州当中转?”
“对。”苏金荣点头,“最初那八百匹,确实是在海州卖掉的。第二批以后,就开始有行商找我,让我货到了海州先别急着出,等外海船。今年入夏以后,我江南这边出的丝,差不多一半都要经过海州。”
沈知微看着他。
三个月,从“分三成试试”,到海州已经成了苏金荣生意里真正的一条主路。
她心里确实有点高兴。
不是因为证明自己厉害,而是几个月前她坐在樟树县那间小院里,只从几本账、几条商路里做出的判断,真的长成了生意。
苏金荣笑道,“我后来还想回樟树县找您,结果人已经走了。陈掌柜说,您去了江州。等我从海州回来,又听说您连江州都不在了。”
沈知微听见“陈掌柜”,神色软了一点。
“明月还好吗?”
“好,润德堂如今她自己管着。听说刚开始还有几个族里老人想插手,后来被她挡回去了。”
沈知微笑了,“有长进。”
“何止。”苏金荣道,“如今跟她谈药材价,可比陈掌柜以前难多了。”
“那挺好。”沈知微低头转了转茶杯,前些日子她还想着给陈明月写信,看来确实该写了。
……
叙旧没有持续太久。
顺海号还没回来,桌上那四千二百匹素绸,很快又把话题拉回现实。
沈知微问,“这批货为什么从海州往江南回走?”
“不是回走。”苏金荣把货单拉过来,“这批丝先从江南走陆水两路到了海州,原本有一部分准备交给外海商船,可那边临时少来了一条船,货便压了下来。后来广海行接了一笔长安的单子,正好需要素绸,所以再装顺海号运回江南,之后转长安。”
沈知微听得眉头微皱。
“也就是说,这四千二百匹丝——从江南出去,到了海州,又从海州回来。”
“对。”
“中间换过一次买家?”
“至少一次。”
“凭契呢?”
苏金荣想了想,“海州那边重新开过,原来往外海走的那一份应该撤了。”
“应该?”沈知微抬眼。
苏金荣一顿,很快反应过来。
“沈先生最近是不是就在查这个?”
“顺便接受了一个委托。”
“那我回头让人把原来的也送来。”
“别回头。”沈知微道,“尽快送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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