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海号沉没后的第三日,江南送来了第一份海损核册。
不是官府判书,只是当地船行、货栈和几家大商号先照旧例列出的损失清单。
一共十二页。
梁掌柜拿到以后,第一时间便让人誊抄了一份送到了玉京楼。
沈知微翻到第三页,便停了下来,“这什么意思?”
梁掌柜坐在对面,“哪一处?”
“胡椒。”
她点了点其中一行,“许记报六十石,最终装货单只有五十二石,这里为什么先按六十石列损?”
梁掌柜叹气,“因为许掌柜手里有六十石的有效凭契。”
“有效?”
“至少在长安这边还有效,即使海州已经改数了,可作废通知没到。”
沈知微抬头,“所以你们认哪边?”
“现在还没认。”梁掌柜指了指最上面的两个字。
待核。
“先报上去,后面再查。”
沈知微又翻一页。
香料四十箱。
船行最终货单三十五箱。
货主报四十。
又是待核。
药材一百二十包。
船上九十八。
货主一百二十。
还是待核。
她看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在算船上到底损失了什么,是在收所有人声称自己损失了什么。”
梁掌柜苦笑,“差不多。”
“那这张表只会越来越大。”
“所以才要核。”
……
午后,许掌柜又来了。
这次不像昨日那样吵,手里抱着一叠账册,进门便往桌上一放。
“沈先生,我那六十石胡椒,我把海州收货单、万通转认凭契、买货契书全带来了。您看看。”
沈知微没有立刻翻。
“许掌柜,你到底是想证明六十石货上了顺海号,还是想证明你确实买了六十石?”
许掌柜一愣,“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沈知微拿出顺海号最终货单,“五十二石真的上了船,剩下八石没赶上,你买六十石是真的,凭契开六十石也是真的,但海难损失是不是六十石,是另一回事。”
许掌柜立刻急了,“可那八石我也付过钱!”
“那是广海行欠你的货,不是海沉掉的货。”
一句话,把许掌柜堵住,旁边梁掌柜神色也变了些。
沈知微继续道,“如果这八石最后在海州仓里还好好的,你今日也算进海损,那这八石算谁的损失?”
许掌柜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门外忽然有人接了一句,“算了海损,就得有人赔。”
顾承泽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冯敬,他把一份万通刚整理出来的凭契清单放到桌上。
“所以沈先生说得对。买过,不等于沉过。”
许掌柜脸色有些难看,“那我付出去的银子呢?”
沈知微看他,“该找谁拿货,就找谁。该退银,就退银。海损不能替所有没做完的买卖兜底。”
许掌柜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把那叠账册往前推了推。
“那沈先生替我看看,到底哪五十二石算海损。”
……
这不是第一家。
到了下午,玉京楼后院已经坐了四拨人。
一拨说自己货在船上,一拨说虽然货没完全上船,但银子已经付了。
还有一拨最麻烦,货确实上了船,可这批货根本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三家合起来买的。
其中一家只出银,另一家负责货源,第三家负责海运。船沉以后,三个人都拿着自己的契书过来,谁都说自己该认损。
沈知微把三张契书看了两遍,“这叫什么?”
其中一个商人答,“合舶。”
“什么意思?”
“几家一起做,有人有货,有人有银,有人有船路,回来以后再分钱。”
“亏了呢?”
那人停了一下,“也一起担。”
沈知微抬头,“怎么担?”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拿出契书。
里面果然写了。若遇普通损耗,按所占份额分。若遇风浪导致全损,则按货本、出资、运费分别核算。
沈知微看了半天,“船行出多少?”
“看是哪家的船。”
“顺海号呢?”
那商人道,“船东自己损船,货主损货,合舶出的银,各家自己认。”
沈知微皱眉,“就这么分?”
“旧例一直如此。”
“那船行收过的运费呢?”
“船没送到,后段不收。”
“前段呢?”
“已经跑出去,自然不退。”
沈知微没说话。
她只是把“合舶”两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原来一条船上装的不只几十家货,连一批货背后,都可能站着三四拨人。顺海号沉下去的时候,沉掉的不只是货,还有一层又一层还没算完的关系。
……
傍晚前,江南第二封信到了,除了海损核册,还有一份当地船行送来的旧例抄本。
裴怀景亲自带过来。
前厅人多,进了后院,沈知微才接过那本旧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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