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炭火余温还未在青石广场的缝隙里完全散尽，第三天的清晨，晴空被黑云盖住。
华夏城在白昼暗得像黄昏。
风卷起地上的沙尘与枯叶，在街道上空打着旋，刮得商铺的木招牌嘎吱作响。
接着，大雨落在红砖屋顶上，噼啪作响。
大雨将城池浇透。
集市上的平民惊呼着四散奔逃，用粗布遮挡着头顶，踩着积水跑向各自的砖房。
摊位上的陶罐被风吹落在地，摔成碎片。
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在青石板上砸出浑浊的水花，汇聚成水流涌向排水沟。
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
气温降得极快，人呼出的气结成白雾。
林兮兮站在城墙的最高处，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雪狼皮棉衣。
风扯动着棉衣的下摆，雨水顺着她束起的黑发流进脖颈。
她双手按在青铜女墙上。
她看向十里外在风雨中摇晃的森林。
森林里听不到半点动静。
连雨天爱叫的雨蛙都没了动静。
“这场雨下得太邪门了。”
白泽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积水走到林兮兮身侧。
他将伞面向林兮兮的方向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的月白长衫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他拢在袖口里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骨扇的扇柄。
“天晴得太久，总要下雨。”
林兮兮没有回头，盯着远处的森林。
她将按在青铜女墙上的双手收回，交叠着藏进棉衣的袖筒里，手有些抖。
城墙下方，护城河的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河水变成泥黄色，卷着断枝杂草，拍打着两岸泥土。
水位距离警戒线只剩下不到两尺的距离，奔腾的水流声盖过了城内的所有动静。
几百名半兽人苦工扛着沙袋，在泥泞的河岸边艰难跋涉，稍有不慎就会滑倒在泥水里。
赤炎赤裸着上半身，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
金色的狮耳紧紧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他饱满的胸肌滑落。
他双手抱起一块青铜矿石废料，腰腹用力，将石头砸进堤坝缺口。
泥水溅起一丈高，打在他的下巴上。
“把那边的铁木桩子给我钉死！这水再涨下去，就要漫进外城的农田了！”
赤炎冲着身后的工程队大吼，声音嘶哑。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泥浆，转头看向城墙上的林兮兮，大步跨上岸，踩着泥泞走到城墙下方。
“城主，这天气绝对有问题！”
赤炎仰起头，扯着嗓子喊道，“往年春季就算是雨季，也绝对不可能冷成这样！这雨水太冷了，河里的水流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
林兮兮低头，看着赤炎那条拍打着泥水的赤色狮尾。
她转过身，踩着湿滑的青石台阶走下城墙。
棉衣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
城门洞内，十几名狩猎队的队员正围在火堆旁烤火。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每个人身上的兽皮衣都湿透了，往下滴着泥水。
看到林兮兮走过来，狩猎队长站起身，双手攥紧了腰间的青铜匕首。
“外面什么情况？”
林兮兮停在火堆三步之外，目光扫过这些战士。
狩猎队长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低下头，避开了林兮兮的视线，盯着脚下那滩泥水。
“全没了。”
狩猎队长抬起右手，指着城外，“我们往外围推进了三十里，平时那些随处可见的长耳兔、变异野猪，全都不见了。连食草动物也不见了，森林里很安静。”
“你们在现场发现了什么？”
林兮兮上前一步，看着狩猎队长。
“脚印。”
狩猎队长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成千上万的脚印，全部是朝着十万大山深处的方向去的。它们走得很急，很多脚印互相踩踏，地上全是被踩碎的骨头和肉泥。它们在逃命。”
林兮兮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白泽。
白泽手里的骨扇停了转动，收起了笑。
夜幕降临，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狂风夹着雨滴，拍打城主府的红砖墙壁。
窗外的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庭院里积水的青石板。
苍渊推开政务大厅的木门，大步走入。
他身上的青铜战甲在烛光下泛着光，甲片缝隙里还在往下滴着水。
他的右手提着一个生铁囚笼，将囚笼砸在林兮兮面前的书案上。
生铁囚笼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夜巡的时候抓到的。”
苍渊摘下满是水珠的青铜头盔，甩了甩银色的短发。
他盯着囚笼里的东西，咬着牙。
林兮兮倾下身子，凑近那个生铁囚笼。
囚笼里关着三只体型硕大的变异鼠。
它们身上的灰色皮毛沾满了泥浆与血污。
这三只见到兽人就会钻进地洞的胆小生物，正用牙齿啃咬生铁栏杆。
它们的牙齿在生铁上摩擦出嘎吱声，崩断了门牙，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依旧重复着啃咬的动作。
林兮兮看向它们的眼睛。
鼠眼变成了猩红色。
眼球向外凸出，布满了血丝。
它们在囚笼里横冲直撞，用头骨撞击铁柱，发出砰砰的闷响。
断裂的骨刺扎破了皮肤，它们却依然不知疲倦地撞击着。
“它们在南城门外的墙根底下发疯，不仅是它们，护城河边上还堆着几十只撞死在石头上的变异红狐。”
苍渊双手撑在书案边缘，身体前倾，“它们没有攻击城墙，是被吓疯了。后面有东西在追它们。”
林兮兮死死盯着那三只在囚笼里发狂的变异鼠。
啃咬声和撞击声在政务大厅里回荡。她的心跳加快。
她直起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青铜令箭。
金属触感让她的头脑保持清醒。
“传令全城，立刻熄灭所有生活用火。”
林兮兮将青铜令箭扔进苍渊怀里，“城防军全员穿甲上城墙，连弩全部上膛。工程队停止加固堤坝，把库房里的拒马全部搬到南门外。华夏城从现在起，进入最高级别警戒状态。”
苍渊接住令箭，转身冲进外面的暴雨中。
林兮兮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囚笼里那只将自己头骨撞出裂痕的变异鼠，鲜血溅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