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柳嬷嬷把“不知道”三个字说了四遍。
兵部那边还在按年月检索十五年前的收发簿,回文一时到不了大理寺。沈照檀没有干等,先把另一条已经露出门缝的线摊开。
听雪堂案上没有摆两枚残玉,也没有摊官文。只有一片紫黑旧漆皮、一张空白问记和顾氏嫁妆旧目的抄页。
沈照檀问:“你亲眼看见紫檀匣装进旧妆奁?”
“看见了。”柳嬷嬷道,“匣里留下十二册薄账,顾夫人重新缝了匣衬,用旧漆皮包住四角。装车时,匣子放进一只掉了半边铜花的旧妆箱里。”
“从装车到进沈府,车可曾离开过你的视线?”
“没有。车过两条巷,我只远远跟着;中途有一段被布庄的卸货车挡住。我不知道那段路上有没有人碰过妆箱。”
沈照檀在“装车”与“进门”之间留出一格,没有用线连上。
“你看见的是哪一日?”
“冬月二十八,申后。”柳嬷嬷答得很快,“沈府西角门已经挂了月底封库的木牌。守门人嫌车来迟,押车的人说只是送回顾夫人旧奁,不入新货账。我在街角听得清楚。”
沈照檀接连问:“看见卸车没有?看见送进哪座库没有?此后再见过那只匣没有?今日还在不在沈府?”
柳嬷嬷盯着她,逐项回答:“没有。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沈照檀把一个“没有”和三个“不知道”逐项落纸,没有替柳嬷嬷把任何一处空白补齐。
沈照檀又问了车的模样。柳嬷嬷说,装车时她曾近前扶过一次箱角,因此看清车身刷过灰漆,左后轮箍有一处新补,车辕下压着半枚红色车行戳;戳上的字被泥蹭去大半,像是一个“顺”字。她不识车把式,也没看清进门后是谁接车。
“姑娘若带我回沈府,我只认得那扇门。”柳嬷嬷道,“十五年过去,守门的人、车和匣子,我一个也认不得。”
“你不去。”沈照檀将问记从头念了一遍,“今日只查有没有这样一辆车进门。门簿若有,是门簿的话;门簿若没有,也不能反过来认你记错。”
柳嬷嬷把那片旧漆皮推回去:“这也别带。它只替我记得那一晚,不替沈府认东西。”
沈照檀将漆皮重新封入小袋,只带顾氏嫁妆旧目抄页和一张查阅帖子出门。她不是去沈家开库,只去看十五年前,一扇门有没有记得一辆车。
* * *
林氏在正厅备了茶,也备好了说辞。
“你母亲的东西,当年能归顾家的归了顾家,留在沈宅的也早有总目。”她把一册新誊的薄簿放到桌上,“十五年前的门簿灰尘重,又是外院杂账。你如今不宜劳神,何必亲自去翻?母亲已让账房把相关旧物抄在这里,你慢慢看便是。”
沈照檀没有碰那本新簿:“我要看的不是今日还剩什么,而是冬月二十八那日有什么从西角门进来。”
林氏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哪一年的冬月二十八?”
“母亲病重那年。”
“这么久的事,谁还能记得准?”
“所以不问人,只看簿。”
林氏放下茶盏,声音仍旧温软:“照檀,你已经嫁入谢家。带着谢府的人回来翻沈家的外院门簿,传出去,旁人还当你疑心娘家昧了顾氏嫁妆。”
曹嬷嬷今日只带一名青衣婢女,站在厅门外,没有抱匣,也没有带账房。沈照檀来的帖子上同样写得清楚:只核一日、一门、一车,不进内库,不点现物。
“我若认定沈家昧物,今日带来的就不会只是一页旧目。”她道,“门簿若有收讫,正好替沈家把旧物交割说清。母亲不肯让我看,才更容易叫人多想。”
林氏的笑淡了些:“你是在拿沈家的名声压我?”
“是母亲先提了名声。”沈照檀抬眼,“我只是顺着母亲的话,把它护周全。”
厅外有小厮来报,西角门旧册仍在外账房,只是十五年前的那一册后来重新装过封皮,须现去旧架上取。
林氏沉默片刻,到底起身:“既要看,便去门房看。当着沈家人的面看清,免得日后又说少了哪一页。”
一行人没有进内库,沿西廊直去西角门。
这扇门比正门窄得多,门洞里常年不见足光。靠墙长案上摆着今日的出入簿,旧门簿则由两名账房用木匣抬来。匣封当面拆开,灰布封皮上写着年月,骑缝处有后来重装的账房押记。
沈照檀先看装订。冬月二十八所在的前后五页页码相连,线眼同旧,没有整页抽换的痕迹。她没有借机往别月翻,只让账房停在那一日。
申时以前,西角门收过柴、炭和两架修好的屏风。每一项后面都有入处:柴入外厨,炭入炭房,屏风归西库;末栏另写收讫号,墨色虽旧,仍能辨清。
申正后有一行字:“顾氏旧妆奁一车,西角门入,外院暂收。”
来处栏压着半枚朱戳。圆边已经漫开,戳心只剩一个不全的“顺”字,与柳嬷嬷记得的一样。
青黛将正厅那册新誊薄簿拿来,对应处只有一句:“顾氏旧奁若干,已归沈宅。”没有进门时刻,没有车行戳,也没有“外院暂收”四字。
沈照檀问:“新簿据哪一本誊的?”
一名账房答:“是把历年旧物总目并在一处,只记归属,不记每回进出。”
“所以它能说东西曾经回来过,不能说回来以后交给了谁。”
账房迟疑一下,还是点头。
林氏道:“总目本来就不管门房细事。”
“母亲说得是。”沈照檀让青黛把新簿合上,“所以今日不能拿总目替门簿。”
沈照檀没有立刻去看那枚戳,而是先看末栏。那里是空的。
她问旧账房:“同页其余入物,为何都有收讫号?”
“进门只算门房见车。送到哪一库,再由库房开收讫,回填这一栏。”账房道,“若不进库,外院经手也该写领讫人的名押。”
沈照檀追问:“这一车呢?”账房只答:“没有。”
林氏站在案侧:“旧妆奁本就是不值钱的旧物。兴许当年看着潮了、坏了,临时搁在外院廊下,没进正库。下人图省事,漏填一笔也不稀奇。”
“有可能。”沈照檀道。
林氏像没料到她会应得这样快。
沈照檀指着那处空栏:“单凭门簿,能认车上究竟有哪些物件吗?”
账房摇头:“这里只记旧妆奁一车,不列箱件。”
“后来去了哪里?”
“只到外院暂收。进没进库,簿上没有。”
“那今日是否仍在府里?”
账房看了一眼空着的收讫栏:“更无从说。”
她让青黛把这三项限制逐项写在核见纸上。林氏眉间刚松开一线,便听见她又道:“再写门簿所见:冬月二十八申正后,顾氏旧妆奁一车由西角门入,记外院暂收;库房收讫号空,外院领讫名押亦空。”
旧账房看了林氏一眼。林氏终于道:“照原簿写,省得大小姐说沈家拦她。”
青黛写完,先请旧账房逐字核过。曹嬷嬷只在见证处写明今日未开库、未点物、未取原簿。沈照檀也没有要求把那行旧字补全,更没有让今日的人替十五年前的外院经手落押。
那半枚车行戳另用薄纸覆过,只拓圆边与残字。拓纸翻到背面,依稀能看出“顺”字之前还有一道竖笔,却认不出全名。
林氏问:“如今看完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找母亲的旧物有没有完成交割。”
“就为一车破旧妆奁?”
“破旧之物也有主人。”沈照檀合上核见纸,“若当年已经入库,写一枚号便能说清;若没有入库,我自然要问它出了门以后去了哪里。”
“它已经进了沈家的门。”
“进门不是入库。”
门外恰有一辆送米车进来。今日值门人先记车号和袋数,外院伙计领去粮库;不多时,粮库小厮便拿着一张收讫回来,把号填进末栏。前后不过半刻,一辆车从“看见进门”变成“有人收下”,中间没有少一步。
十五年前那行旧字却只停在“外院暂收”。
车过了门,却没有任何一座库认下车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