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无线的织物(1 / 1)

四月,院子里的桑叶已经长得能遮住半张石桌。高槿之从修复室里拿来一个纸包,放在许兮若面前。纸包不大,用两层旧报纸裹着,解开后里面是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卷曲蓬松,像被风吹乱了的云。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着草腥和油脂的气味。

“青海来的。”高槿之说,“一个做毡帽修复的同行寄来的。今年春天剪的羊毛,还没洗过,就挑了一小包最细的寄来,让我看看能不能用他的老办法做一小块毡样。我想你大概有兴趣。”

许兮若用手指从纸包里拣起一撮羊毛。羊毛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捏在指腹上又有一点极细微的阻力。纤维之间互相牵连着,一拉能拉出很长一段,越拉越细,但总不断。她松开手指,那一小撮羊毛没有掉下去,反而粘在指尖上,像带着一点静电,又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勾住了她的皮肤。

“羊毛和丝不一样。”高槿之说,“丝是一根连续的长纤维,从头到尾不中断。羊毛是短纤维,每一根只有几厘米长,表面盖着鳞片。鳞片在干燥的时候是闭合的,遇到热水和摩擦就会张开。张开的鳞片会勾住旁边的鳞片,再一搓,就再也脱不开了。毡就是这样来的。”

许兮若把羊毛放在放大镜下看。那些纤维比蚕丝粗得多,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覆着一层极细的、层层叠叠的半透明鳞片,像鱼鳞,但更浅,更不规则。鳞片的方向几乎都朝向纤维的同一端。她用手指逆着鳞片方向轻轻抹了一下,感觉到明显的涩感;顺着抹,手感又变得很滑。

“同一个方向,两种手感。”她说。

高槿之点头:“鳞片是羊毛的门。顺着摸,门关着;逆着摸,门打开。人做毡用的就是这一开一关。肥皂水让鳞片变软,摩擦让鳞片张开,纤维互相一勾,就抓住了。再搓下去,抓得越来越紧,越缩越密,最后从一团蓬松的羊毛变成一片扎实的布。整个过程不用一根线。”

“不用线,怎么成布?”许兮若问。

“这就是毡最特别的地方。”高槿之把纸包里剩下的羊毛全部抖出来,约有一个拳头大。“织布需要先纺线再经纬交织,绣花需要先在布上穿针引线。毡什么都不需要。它跳过线这个环节,让纤维自己和自己交缠。你试试看。”

他们找了一个浅口的竹匾,在匾底铺一块旧棉布。高槿之把羊毛撕成掌心大小的小片,一片一片地铺在棉布上,方向随手,没有规律。羊毛片像在风里落下来的一层极薄的雪,疏的地方能看见布底,密的地方叠了几层。他让许兮若用手掌轻轻压下去,羊毛在掌下微微陷下去,又慢慢回起来一点。

“先不要搓,先压。让干纤维之间有一点初步的接触。”

许兮若把手掌放上去。羊毛的触感很奇怪——远看像一片轻飘飘的浮物,压上去却有一种极细微的、均匀的承托感,像把掌心放在一捧刚晒过的棉花上。但和棉花不同。棉花压下去是温顺的,没有性格;羊毛压下去是有抵抗的,每一根纤维都在用微小的弹性把自己的位置守住。

高槿之端来一盆温水,兑了一小块肥皂,用手搅出极细的泡沫。他把泡沫水均匀地洒在羊毛上,水珠先是在羊毛表面凝成一颗颗小白点,像露水。然后羊毛开始吸水,慢慢地瘪下去,颜色从灰白变得偏黄一些,体积也小了一圈。许兮若看见水渗进去的时候,羊毛片和羊毛片之间的边界在模糊,纤维开始像活物一样往旁边探,碰到另一根纤维就停一下,再绕开,再碰,再停。

“可以搓了。”高槿之把一块旧纱布盖在羊毛上,“先轻后重,先慢后快。前五分钟不要用指尖,用掌根。”

许兮若把掌根压在纱布上,开始画很小的圈。一开始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只觉得掌心下有一层又软又湿的东西在滑。十分钟后,摩擦力突然变大了。那层羊毛不再滑了,它开始抵抗她的动作,像在阻止她。但搓着搓着,抵抗又变成了一种微妙的顺应——不是羊毛变软了,而是纤维之间开始互相让位,重新排列。她把手拿开,掀起纱布,下面的羊毛已经不再是原来那种松散的样子,表面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像水面结的冰,但比冰柔韧得多。

“它开始毡化了。”高槿之说,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层膜,膜没有破,而是跟着手指凹下去一点,松开后又回弹。“现在这层还不是布,只是纤维表层互相勾住了。继续搓,里面的纤维会慢慢被拉进来,整片东西会越来越厚、越来越密、越来越小。”

许兮若继续搓。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她的手腕开始酸了,但毡片的变化越来越明显。原先有脑袋那么大的一片,现在缩到了巴掌大小。厚度反而增加了,表面变得极光滑,像一张被反复揉过又压平的纸。水从毡片里被挤出来,变成浑浊的灰白色,里面飘着极细的羊毛碎屑。她把毡片拎起来,水滴滴答答地落,毡片已经能自己悬空,不再耷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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