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场雨没下下来,天一直闷着。空气里含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院子里的石板地摸上去发潮,桑叶的边缘卷起来,像在等一场雨把身子展开。许兮若把手放在书壳的竹篾上,竹篾表面比平时凉,回弹的力却比春天那会儿软了一点。她用小指尖轻轻拨了拨,竹篾没有立刻弹回原位,而是迟了半秒才慢慢贴回来。
“湿度一高,竹纤维就软了。”高槿之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的手势,说,“南市的梅雨天快到了。你这竹篾的弧度,过几天还得再调一次。往前移半毫米就够。”
许兮若点头,没说话。她盯着书壳里那些越积越厚的东西出神。这几天她总在想一件事:她做过毡,知道没有经纬的布是什么样子;她做过发绣,知道一根身体里长出来的线如何落在布上。但她没有真正织过布。她绣花,是在别人已经织好的布上穿针引线。那块布对她来说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平面,经纬交错,表面平整,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是怎么来的。
“我想织一块布。”她忽然说。
高槿之没有惊讶。他走到修复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想用什么样的布?什么线?多少宽?”
“就用手边有的线。不要宽,能夹进书壳里就行。我想知道经纬是怎么变成布的。”
高槿之说:“那我给你做一个框。不用织机,一个小方框就够了。经线绷在框上,纬线用手指穿。慢,但每一下都清楚。”
第二天,高槿之从修复室里找出一根旧木条,截面约两厘米见方,木质偏硬,颜色暗红。他锯成四段,用直榫拼成一个长方形木框,长约三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他在框的两条短边上各钉了一排细小的无头铁钉,钉距大约三毫米。做好之后,他把框放在许兮若面前。
“这是最原始的织法。经线绕在这两排钉子上,绕一圈一根,来去都要绕在同一根钉上,这样经线就成双股。纬线从双股之间穿过去。你看——”他拿起一根废线做示范,“经线绷紧之后,用一根竹片把单数经线挑起来,双数留在下面,纬线从那个空隙里穿过去。下一排反过来,挑双数,压单数。这样交替,纬线就压住经线,布就出来了。”
许兮若把框拿在手里,看那两排钉子。钉子被旧时光磨得发亮,像两排极细的牙齿。她想起蚕吐丝时头在空间里画的8字,想起羊毛在湿热里互相勾缠,想起发丝穿过针眼时细微的摩擦声。现在她面前是一个空的框架,两条边上各有一排钉子,像一张等着被经线填满的嘴。
她选线。手边有高槿之帮她缫的生丝,有伊娜的海藻线,有她从旧麻袋上拆下来的粗麻线,还有几段发绣剩下的合股头发。她最后决定:经线用生丝。生丝细而匀,拉力也够。纬线她想混着来——先用一段生丝,再用一段海藻线,再用一段麻线,再有一段发线。她不想织一块整齐的布,她想织一块有不同声音的布。
绕经线比她想象中难。生丝太细,往钉子上绕的时候,手指稍微抖一下,张力就不均匀。第一遍她绕得太松,用竹片一挑,经线就软塌塌地垂下来,挑不起来。第二遍她拉得太紧,绕到中间时听见丝线在钉子上发出极尖细的呻吟,像要被拉断。她松开一点,又绕了第三遍。
第三遍她找到了一种感觉。生丝绕在木框上,像一根被调松又调紧的弦。她用手指轻轻拨过那一排经线,每一根都发出极轻微的“嗡”声,高低不同。她一根一根调,调到手指拨过去时,音高差不多一样,那就是张力均匀了。她忽然觉得,经线不是线,是一架极小极小的琴。纬线穿过去时,不是在织布,是在拨弦。
她开始穿第一根纬线。竹片挑起来一半经线,她把生丝从空隙里穿过去,用一把篦子轻轻打紧。经线被纬线压住,中间那一行微微凹下去一点。她用手指摸,那一行的触感变了——原来是孤立的、绷紧的经线,现在有了一根横的东西把它们连起来。横竖交叉的那一个点,就是布的最小单位。她看着那个点,觉得布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织得很慢。第一根纬线用了将近十分钟。第二根稍快一点。到第十根时,她的手指已经能找到竹片挑经的角度,打篦的力度也不那么犹豫了。每织一根,她就把新的一行和前面几行对比,看松紧是否一致。如果纬线太紧,布面会向中间收窄;太松,布面会鼓起来。她要找到一种既不让布变形、又足够柔软的手感。
她织到十几行时,高槿之过来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布的边缘,向两边轻轻拉了一下。布没变形,经纬线在受力下依然保持着原来的交叉。他又用手指在布面上按了按,然后放开,布上留下一个极浅的指印,过了几秒才消失。
“经纬锁得不错。”他说,“织布的关键不是线有多好,是每根纬线下去时的力度和角度要一致。线会在织进去之后慢慢适应张力,头几行可能紧,后几行可能松。你得用同一只手、同一种力度,像弹琴时每个音都用一样的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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