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靠床柱坐着,外面的雨声连绵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忽然一沉,邢岫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额头抵着他的胳膊,滚烫的鼻息喷在他的衣袖上。
她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还在梦里呓语着什么。
贾蓉犹豫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掌心传来的热度让他心里一紧。这样的烧法若不退下去,恐怕会伤了根本。
轻轻将她的头抬起一些,让她的后颈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拿过一旁的冷帕子替她敷在额头上。
邢岫烟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像是在找更舒服的姿势,最后竟整个上半身都靠进了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烫着他的皮肤。
贾蓉僵住了,她身上烧得滚烫,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像一把小火,慢慢烤着他原本还算冷静的念头。
他想把她放回枕头上,手刚碰到肩膀,她就在梦里低声呢喃了一句:“侯爷.....”
贾蓉的手停在她的肩上,没有把她推开,这女人生病的时候倒是粘人的紧,仔细打量邢岫烟,冷白的皮肤衬得高挺的鼻骨愈发精致,巴掌大的鹅蛋脸线条柔和流畅,杏仁眼尾轻轻上挑,透着一股子灵动。
窗外的雨下得愈发大了,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窗纸,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邢岫烟烧得糊涂,整个人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着,额头蹭着他的下巴,发间的清香混着药味钻进他鼻子里。
大概是觉得他身上凉快,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滚烫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贾蓉觉得这般下去不是办法,打起精神将邢岫烟放到床上躺平,现下情形可不能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趁人之危。
关上门,贾蓉下楼找到掌柜要求帮忙找个老妇过来照顾邢岫烟。
次日清晨,雨终于小了些,但镇上的水已经漫到了客栈的台阶下。
贾蓉早起下楼查看水情,看见街面上飘着几块门板和一只翻倒的木桶,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他站在廊下,面色沉得能滴水。
前世每到雨季徽州府这个地方还总发生水患,更别说现在,外面情形相比已经很严重。
亲兵从外头跑回来,靴子上全是泥浆:侯爷,打听清楚了,徽州府那边新安江的堤坝垮了三十多丈,洪水淹了小半个府城,下游的歙县和休宁更惨,整个县都泡在水里了。逃出来的人说,徽州知府和几个大商号的东家被堵在城里出不来,城外几个村子的人直接往山上跑,有的被水冲走了,有的困在屋顶上等着人救。
贾蓉闭了闭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邢岫烟的房间,隔着窗纸,里面安安静静的。他低声对亲兵道:“宣州府的兵调过来没有?”
“已经到了镇外,约莫五百人,带了几艘小船和帐篷。”
贾蓉整了整衣袍,“传令下去,让士兵分成两队,一队带着船先去救困在水里的人,另一队跟我进城。新安江堤坝垮塌,知府难辞其咎。”
上楼换了件干衣裳,走到邢岫烟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邢岫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拢着散乱的头发,听见敲门声,脸一下子红了,想来还记得病中对贾蓉的所作所为。
贾蓉推门进来时,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绞着被角,绞得指节发白。
“我得出门一趟,徽州府淹了,我要去处置水患。你在这里安心歇着,药我已经让店家熬好了放在灶上,你别乱走动,有事叫老妇人帮你,我付了钱的。”
邢岫烟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侯爷……你自己小心。”
贾蓉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她披散在肩头的头发,动作很轻,一触即收。“等我回来,带你去苏州。”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邢岫烟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噔噔蹬下了楼,脸腾得更红了,他.....竟然对自己做如此亲昵得举动。
她慢慢把脸埋进手心,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方才碰过的温度,烫得她眼眶发酸。
侯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1
贾蓉没想太多,单纯觉得留小姑娘独自一人留在客栈需要安慰一下,摸头杀应该能起到作用吧?
带着亲兵和五百宣州兵冒雨赶到徽州府城外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冷了脸。
新安江的堤坝坍塌了长长一段,浑浊的洪水从缺口处呼啸着涌进府城,城内的街巷已经变成了河道,水面上漂浮着家具、木料、牲畜的尸体,还有几只被水冲散的木船在楼房间撞来撞去。
城墙根下密密麻麻挤着避难的百姓,大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都湿透了缩在一块儿,满脸的绝望。
在堤坝坍塌处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断裂的坝基,脸色越来越难看。
坝基用的全是黄泥和碎石头,连石灰都没有拌,一泡水就散了架。这种偷工减料的堤坝,只要遇上大汛,必垮无疑。
前些年水泥就已经从中枢到地方被要求用到基础设施建设上,徽州府一看就没有落实下去。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亲兵道:“分两队,一队留下来想办法救人,一队随我进城,去知府衙门。”
手底下这些远远不够,他需要调动徽州府的资源。
徽州知府衙门半截泡在水里,贾蓉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走进去时,知府周文正坐在二楼的公堂里,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正满头大汗地翻来翻去。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贾蓉一身戎装站在门口,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贾……贾侯爷?”周文慌忙站起身,椅子向后一倒砸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您、您怎么来了?”
虽没见过贾蓉,但周文还是第一眼认出来,浙直总督的画像他书房就有。
贾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刀一样:“周大人,堤坝塌了,你怎么还在看账本?”
周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下官正在核算赈灾银两所需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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