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片承平,贾蓉休假的时间,让我们把目光重新转向北方。
四月的辽东,残雪未彻底消去。
辽东总兵文崇坐在总兵府的暖阁里,手边是觉昌安新献上来的貂皮,厚实暖和,但此时文崇心底飘着一股寒意。
成为辽东总兵一年多的时间里,辽东局势可以用危如累卵来形容。
一个月前,他收到密报,建州女真完颜部首领阿古夜入海西女真部营地,与海西女真大汗密谈到天亮。
而建州女真的另一支董鄂部更加明目张胆,竟然与归顺朝鲜的长白山女真部开始联姻。
更令文崇头痛的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赫图阿拉部越来越不受他约束,私底下小动作不断。
“大人,赫图阿拉部又吞了两个小部落。”
师爷小心翼翼递上军报,“觉昌安说,那是董鄂部的附庸,他替您‘管教’。”
文崇眉头紧皱,他给觉昌安的自卫之权,如今已成了吞并的借口。
更棘手的是完颜部上月遣使来诉,说赫图阿拉部抢了他们十二道敕书,人证物证俱在。文崇当时只回了句“查无实据,各自约束”,使者愤然而去。
扶持赫图阿拉部目的是让他更好掌管辽东,达到平衡,五个月前他就告诉觉昌安不要继续扩张,觉昌安答应得好好的,却没停手,隐隐让文崇觉得尾大不掉。
其实他这样的做法也没什么毛病,问题出在文官出身的文崇压不住生性好斗的女真人。
“备马。”文崇站起来道:“本官要亲自去赫图阿拉走一趟,让觉昌安收敛些。”
从总兵府到赫图阿拉部骑马要走五天。
文崇一路风尘仆仆,在辽东待这么久,骑马的功夫倒是练出来了,一连五天他大半时间都是自己骑马,累的时候坐马车。
赶到赫图阿拉部已经是第五天天亮,此时的赫图阿拉部营区门口挂着白幡。
觉昌安一身缟素迎出来,跪地痛哭:“干爹!完颜部那帮畜生,昨夜偷袭了我在浑河边的牧场,杀了我三十七口人,抢走了八十道敕书!”
文崇看着跪在地上的觉昌安一脸凝重,他事前并未通告,一来就遇上这样的事,这些女真人当真不省心。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敕书?”文崇问。
觉昌安目光闪烁:“回干爹,连您赏的,共一百八十道”
“胡说!”文崇厉声道,“上月你才一百二十道,这一个月你又吞了多少?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完颜部无缘无故偷袭你?”
觉昌安膝行两步,抱住文崇的腿:“干爹明鉴。是他们先动手的!董鄂部联合长白山的人,在鸭绿江边劫了我三十道敕书的商队,我这才没忍住报复。”
正说着,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斥候飞马来报:完颜部两千骑、董鄂部三千骑,正从两翼合围赫图阿拉,前锋已至五里外!
文崇脸色骤变,惊出一身冷汗,他忽然觉得来赫图阿拉部不是明智之举。
此行只带了两百亲卫,赫图阿拉部号称有兵一万,但多是新收服的部落,不堪大用,不捣乱就算好的了。
“干爹!”觉昌安脸上泪痕未干,并不害怕眼中却已露出狠厉之色。
“请您下令,让广宁卫驻军来援!只要您一纸调令,我赫图阿拉愿为您守住辽东东大门!”
文崇气得胡子乱颤,说得简单,调动一卫兵马需要事先上报兵部在各地的分支衙门,不上报就调兵是大罪。
他可不是贾蓉那种同时拥有调兵权和统兵权的总督、都督。
但眼下局势要是没有援兵,他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回去都是个问题,而且要是赫图阿拉部真被灭了,往后他这个总兵在辽东说话就没人听。
就在文崇犹豫的时候,一名亲兵满身是血地冲进来:“大人,完颜部派人递过来的书信。”
文崇接过来打开,上面用汉文歪歪扭扭写着:“文崇狗官,私授敕书,偏袒觉昌安,坏我女真规矩。今我完颜、董鄂二部,并海西、长白山诸部,共讨不公。限明日午时,交出觉昌安首级,归还所有被夺敕书,否则连你一起杀!”
挑衅,威胁,文崇气得手抖。
“走,回广宁调兵,本官倒要看看女真能不能承受住天威。”
然而已经晚了。
完颜部赫董鄂部等将文崇离开的路完全堵死,文崇对峙半天,对方愣是不给走。
交出觉昌安首级肯定不行,而且只有两百亲兵根本无法抵挡赫图阿拉的部众,文崇打心底觉得女真都是茹毛饮血的蛮人,只要他动杀心,觉昌安就敢杀他。
为今之计只有先脱身再说。
或许完颜部、董鄂部觉察出文崇的想法,既然已经撕破脸,与其等文崇逃出去调兵打他们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于是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三更,两部对赫图阿拉部发起进攻,一时间杀声震天。
“活捉文崇,杀死觉昌安。”为首的人高喊口号。
觉昌安纠集兵马拼了命往外突围,最后不知所踪;文崇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被箭矢射中肩膀没有跑掉。
待两个年轻的女真首领提着刀笑眯眯走过来时,文崇喝斥:“你们竟敢造反!”
为首一人咧嘴一笑:“造反?这辽东地界还由不得你们大夏说了算,你若老老实实当个不管事的总兵咱们也不至于铤而走险,这下好了,官逼民反,文大人,就算我不杀你,你们的皇帝也不会放过你。”
到这时,文崇开始后悔没有听镇国公的叮嘱,女真都是未经教化的说造反就造反。
“文大人,上路吧,辽东以后不需要你们大夏了,走好。”
刀光一闪,文崇的头被劈下来,落在地上。
四月十五日,辽东总兵文崇的死讯传到京城,雍乾帝震怒。
“陛下,文崇之死只是开始。”镇国公展开辽东急报。
“董鄂部已拿下建州半境,首领自称‘建州王’,焚毁了大夏所授印信敕书。完颜部联合海西女真,在松花江祭天称国,国号‘后金’,北山女真也宣布自立,号‘北山王’,整个辽东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