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鲸歌岛的第三天,龙啸天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不是深渊猎手——那种监视是黏在背上的冷针,而这道目光不同:它只在固定的时间出现,每天清晨与黄昏各一次,每次一炷香,来自药市斜对面那间卖鲸油灯的铺子二楼。视线的主人很谨慎,甚至很,仿佛并不打算隐藏自己,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接触时机。
引蛇出洞,还是入瓮?诺尔摩拳擦掌。
都不是。龙啸天收起感知,是递话。他若想动手,不会挑人最多的时辰。
于是第四天清晨,龙啸天独自一人,推开那间鲸油灯铺的门,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青衫文士打扮的男子,面容清瘦,指间夹着一枚黑子,面前摆着一张残棋。听见脚步声,他也不回头,只是抬手示意对面的空位:
龙公子,别来无恙。
龙啸天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几息之后,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兵戈山脉,葬星者腹地,无间妖麾下的高级成员,那个总在一旁冷眼看戏、却数次在关键处多说半句话的文书先生。
墨言。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公子居然还记得,墨言受宠若惊。青衫文士笑了笑,落下一枚黑子,无间妖陨落之后,我脱离了葬星者的核心,一路流亡,如今在鲸歌岛做个传话人。盯了你三天,是想确认——传闻里那个掀翻巡海者船队的年轻人,究竟是不是兵戈山脉里那位。
是我。龙啸天不绕弯子,你想做什么?
墨言抬眼,目光第一次褪去了温吞:递三句话,换一份合作。公子可以先听完,再决定杀我,还是信我。
第一句话,关于葬星者。
无间妖陨落,葬星者已经不是原来的葬星者了。墨言自顾自地续着棋,核心分裂成两派。一派追随煞罗——他继承了无间妖的黑洞星核,如今是残部名义上的少主。另一派,不愿再走吞噬世界的老路,想给这股力量找一个新的去向。我属于后者。
煞罗。龙啸天的指尖在棋枰边缘轻轻一顿。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钉子。兵戈山脉中,那个与他并肩闯过死地、又在最后生死相搏的对手——吞噬了黑洞星核、半人半魔的青年。那一战没有分出胜负,也不可能有胜负。
他现在如何?
闭关了。墨言落子,在北境的灾厄星渊——无间妖留下的最深的一处老巢。他在那里冲击通玄境。
第二句话,就是煞罗的留言。
他闭关前,散尽了一批旧部,只留下一句话。墨言抬起头,一字一字地复述,等我出关,我要去找一个人。他欠我一个答案。
楼上传来鲸油灯燃烧的轻响。龙啸天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是谁,他没有问,也不必问。兵戈山脉的裂谷里,煞罗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当时他们站在崩塌的星渊边缘,背后是追兵,面前是深渊——那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欠我一个答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好。等他出关,我给他。
墨言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有些宿命,旁观者插不得嘴。
第三句话,是墨言真正的来意。
墨言不才,在鲸歌岛三年,也攒下了一点点本钱。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骨筒,放在棋枰中央,北境败亡后,葬星者的残部四处流亡,有一部分流入了碎星海——其中,有几个当年跟过你父亲龙越的人。
龙啸天的呼吸,停了半拍。
三十年前,龙前辈单人独剑闯归墟,葬星者曾派人沿途追踪记录——那批档案,如今就落在流亡残部的手里。墨言把骨筒往前推了推,里面是档案的存放地点,和接头的方式。归墟之中,关于龙前辈的路线、他的去向、他与的关系——这些情报,足以让你们在深渊里少走十年的弯路。
我要的报酬很简单。他伸出一根手指,归墟之中,替我们一桩忙。具体的忙,到时候我会递话——我以性命担保,绝不是伤害你们的事。
龙啸天盯着那只骨筒,没有伸手。
墨言。他缓缓开口,你们是无间妖的余部。葬星者吞过多少人的星核,毁过多少人的家园,你比我清楚。我凭什么信一派找新去向的余孽?
凭三点。墨言不慌不忙,其一,我若想害你,三天前有的是机会下药,不必坐在这里陪你对弈。其二,档案是真的——你可以拿着骨筒去查,查不实,回来杀我不迟。其三……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其三,龙公子,你父亲当年在归墟里做过的事,葬星者记录在案——而那件事,和你要做的事,是同一件。我们这一派想找的新去向,和你想守的东西,或许……是同一个东西。
龙啸天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收起了骨筒。
合作,暂定。档案我查。他站起身,若查出半分虚假——
鲸歌岛卖灯的铺子,只有这一家。墨言拱手,微笑,公子随时来取我性命。
离开鲸油灯铺时,天色已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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