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理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刚进院门，一道小小的身影“噔噔噔”就冲了过来。

三岁的俞岁安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身花布小裙跑得歪歪扭扭，直接扑到俞理腿边，两只小手死死抱住她的裤腿，脑袋往上仰，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娘亲！你可回来了！岁儿好想你！”

小姑娘嘴甜，嗓门脆生生的，老远就能听见。

紧跟着里面走出三个人。

老大陆观棋走在最前面，一身素色长衫，神态温和平稳。看见俞理回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马鞭，伸手顺手把乱跑的岁岁捞到怀里抱好。

他当年生这孩子亏了身子，别的都还好，就是不能长时间熬夜重劳，平日里打理府里大小内务，待人接物，把内宅管得井井有条。

“回来得正好，晚饭马上就摆上桌。”

老二陆在青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一本账簿，指尖沾着一点墨痕，眉头微微蹙着，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账目。

他家做账是实打实的厉害，整个俞家所有田租、开销、存货，全由他一手把控，半点错都出不了。

“今天出去看的荒地怎么样，来年要不要扩耕，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好提前算开销。”

最后过来的是老三陆云归，人软软的，脸上带着笑意，一过来就先打量俞理，确认她没有受累淋雨，才伸手逗了逗被陆观棋抱在怀里的俞岁安。

一家人往正屋走，饭菜很快端上来。

饭桌上，俞岁安一刻都闲不住。

坐在小矮凳上，一会伸手去抓盘子里的果子，一会扭来扭去要下地跑，陆观棋按住她，叫她好好吃饭，小姑娘扁扁嘴就要撒娇。陆在青皱了下眉，刚要开口训两句，岁岁眼珠一转，冲着他甜甜一笑，老二瞬间就没了脾气。陆云归更是顺着她，把剥好的果仁往她手里塞。

俞理坐在主位，安静看着这一幕。

心里又想起白天山里见到的那个书生苏砚辞。

那个人身子有伤，但是坐姿谈吐都很稳，性子看着沉静，读书也该是不差。

但仅仅一面之交，俞理不会直接就动把人带回府的念头。只是心里留了个印象，想着如果下次进山再遇上，可以再多观察观察。

教孩子启蒙不是小事，不能随便抓一个山野之人就回来当先生。

吃过晚饭，几个夫郎各自忙自己的事。

陆观棋安排下人收拾碗筷，清点府里日用物件；陆在青回账房继续核对账簿；陆云归带着俞岁安在院子里玩，追萤火虫。

没一会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陆云归无奈的声音。

“岁岁，不能往大门那边跑，外面黑，危险！”

俞岁安根本不听，挣脱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就要去扒大门的门栓，吵着要上山去玩。

“我要去山上！我要看小兔子！我要出去玩！”

陆云归急得不行，又舍不得凶她，只能跟在后面追。

俞理听见动静走出来，伸手一把抓住乱跑的小丫头后领，把人拎回来。

俞岁安扭着身子挣扎，小嘴撅得老高，眼眶眼看着就要泛红。

陆观棋也闻声赶过来，轻轻顺女儿的后背安抚。

“不是不让你玩，天黑了山上野兽多，出去要出事。”

可道理讲了一堆，小姑娘根本听不进去。精力太旺盛，家里这点园子已经满足不了她，天天心心念念往外跑。

陆在青也从账房出来，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再这么纵容下去，以后更管不住。可咱们几个人，谁也狠不下心拘着她。我要管账，抽不出整日的时间教她读书。”

陆观棋叹了口气：“我管家里杂事，琐事缠身，也做不到日日陪着她静坐启蒙。岁岁怕我，可我心疼她，也很难板起脸一直管教。”

陆云归垂着眉眼，小声说道：“我只想陪着岁岁玩，叫我凶她，我实在做不到。”

三个人说的都是实话。

疼是真疼，可教不了也是真的。

俞理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找启蒙先生这件事，越来越迫在眉睫。

另一边，深山竹屋。

雨停之后，苏砚辞没有闲着。

他很清楚，俞理这种人，讨厌死缠烂打。主动找上门去，只会引人反感，落得一个图谋攀附的印象。

不能上门求收留，只能制造合理的偶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砚辞简单收拾了一点东西。旧伤依旧隐隐作痛，但是不妨碍行动。他把俞理留下的药收好，没有立刻就用，小心妥善保管起来。

他算好了时间。

俞理既然打算踏勘荒地，那极大概率，隔天还会走这条山道。

苏砚辞带上几卷自己手抄的书，拿上一把柴刀，装作上山砍柴采药的模样，坐在那条山道必经的路边一块大石头上。

他不是拦路堵人，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书。

姿态闲散，仿佛只是刚好在此处休憩，一切全是巧合。

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如果俞理今日不来，那他就等下一天。

绝不冒进，绝不失态。

他知道俞理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那个三岁的小女儿。

想要靠近俞理，直接冲着妻主的身份去，只会引起戒备。

可若是以孩子先生的身份入府，一切就名正言顺。

他饱读诗书，懂得孩童启蒙的法子，性子足够有耐心，对付那种活泼好动的幼童，正好是他的长处。

至于俞理这个人……

苏砚辞垂眸看着书页，可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文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