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水湿梨花:百世相思寄巫山(三)(1 / 1)

春日花,百日红。

褚师潼并未察觉到褚师绚在她身后。

她在红梨花木搭建的秋千上,身体随着飞起的弧度一扬一沉,吹散的春风混着百花香。

“碧水,中午你给后院的那只橘猫送饭去了吗?”

碧水是入府后褚师绚派来她身边的人,听府里的老嬷嬷说,碧水算是家生奴才,父母那辈就在东宫伺候褚师绚。

碧水轻轻推着秋千,笑着回答:“送了。公主特意嘱咐,奴婢哪儿敢忘记。”

褚师绚静静在不远处看着。

碧水察觉动静,朝他看去,吓得浑身一激灵,停下手里动作就要行礼。

见此,褚师绚只是微微抬了下手,示意她不要声张。

碧水只好紧张兮兮的,一边推秋千,一边颤颤巍巍的回褚师潼的话。

左右不过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东院的桃花、城南的点心、西郊猎场的落日,话题左一句右一句,全然是为打发时间说的。

褚师绚听了很久,不知为何,那些他平日里最烦的,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碎碎念,似乎从褚师潼嘴里说出来,废话也变得如同过期报纸上的文字一样有意义。

他这么站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听着褚师潼的嗓音里添了些疲惫,这才给了碧水一个眼神,转身离去。

枝头的雪白桃花如雨吹落,一片落在褚师绚的肩膀,他随手拂开,那花瓣便不甘心的在风里转啊转,直到被一阵温柔的风带到褚师潼扬起的裙角。

……

近日来,朝堂中的纷争总是愈演愈烈。

褚师绚像是个已经背熟了攻略的人,但命运就是惯爱带着蝴蝶效应,自打救了褚师潼,朝堂里的格局也随之发生了变动。

那些老臣如前世的他自己一般,喊着“妖孽”“祸水”,义正言辞的抱着梁柱逼迫他将褚师潼处死。

这次褚师绚却态度异常坚定的保下了她,随之而来的,是关于他色令智昏的传言,是失去了原本一定会效力他的两位心腹大臣。

若一间房子的一面墙塌了,尚可修复,可若两面墙塌了,那便是任由北风欺凌。

他的名声从原本温润贤明,变成了被狐狸精勾了魂,失了智。

褚师潼只是觉得东宫似乎冷清了不少,等从碧水嘴里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褚师绚在朝中早已引起了公愤,甚至有两代老臣上书,请求皇帝重新考虑东宫人选。

褚师潼坐不住了,这一切罪恶的起源,都是她。

……

梨花在夜里如团团锦簇的秀云,微凉的风带着清甜的水湿。

褚师潼走进书房,二话没说就跪在了地上。

漆黑的墨玉地板平整冰凉,那股子骇人的寒意好似在透过层层衣摆往骨头缝里钻。

“皇兄。”

她跪在那里,只叫了他一声,什么都没说。

垂落长睫被投影出淡淡的紫色阴影。

褚师绚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嗯。”

褚师潼道:“臣妹单凭皇兄吩咐。”

这意思很明显,她并未直说外面的朝堂争斗,只知不能继续留在东宫祸害褚师绚,她感激他这段时间给了他安稳的生活,也愿意尽绵薄之力任凭褚师绚发落。

将她送去和亲也好,当做礼物送人也好,左不过也就这个下场,那些人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她身上的这张皮。

而这张皮下面有什么,并不重要。

褚师绚拿着毛笔的手顿了顿,又无事发生般的继续在纸上落墨。

“吩咐什么。”

褚师潼硬着头皮说:“京中的流言蜚语扰皇兄清净,臣妹曾答应过不做皇兄的累赘,若皇兄因护我而被天下人污蔑清誉,永欢愿自请离开,只是永欢不知未来要去往何处,还望皇兄明示。”

她缓缓抬起眼,却正好对上褚师绚那双浅如琉璃似的琥珀色眸子。

那支毛笔不知何时停了,她也不知褚师绚是何时看向的她。

只觉得褚师绚的眼神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

褚师绚不言,只是眸底的情绪愈发深邃。

褚师潼眼中的水光晃了晃,半晌,道:“还望皇兄明示。”

她想好了褚师绚有可能说出的任何话,那些冷漠的、残忍的,又出乎意料合情合理的安排。

却没想到,他只是轻描淡写的问。

“清誉?什么清誉。”

褚师潼微怔,有些难堪的垂下眸子。

“自然是皇兄贤明勤政的清誉。外界都传,皇兄被我迷了心智,才会将我护在东宫……这般污蔑,实在可笑……”

“并非污蔑。”

褚师绚的嗓音依旧温润而平和,却仿佛一道惊雷劈入褚师潼的脑海。

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望去,一时间如鲠在喉。

褚师绚这个人,就连直白坦然心意时,也带着种毫无重感的松弛。

“你哪里也不会去,安心留在东宫。”

褚师潼有些急的打断他的话:“可若是如此,天下人要如何……”

“你无需在意这些。”褚师绚用更强硬的声音制止了她即将开口的话,道:“永欢,天下之大,除了东宫,你无处可去。”

褚师潼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眼里的水汽却疯狂而滚烫的化作泪水。她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臣妹……多谢皇兄。”

……

自这一日起,东宫、朝堂、京城、北青,风向全变了。

令人色令智昏的祸水有了无法动摇的庇护。

若斩去祸水的是人心所归,是褚师绚前几世登基的重要基石,那庇护祸水,则无异于自掘坟墓的第一步。

褚师绚看着新送来的密报,感觉天下人都疯了。

他们得知褚师绚以一己之力强行将褚师潼归在羽翼之下,第一时间竟诡异的团结起来,无所不用其极的针对。

像着了魔。

像有什么任务。

褚师潼成了他们发疯的最好的理由。

那些朝堂上争的头破血流的官宦,长街上烧杀抢掠的土匪,甚至连田地里吃不起饭的百姓,所有人都可以把一切不幸怪罪在褚师潼身上,而当褚师潼成了褚师绚的人,那这一份无处发泄的恨意就全倾注在了褚师绚身上。

“妖女亡国!连太子都被妖女所惑,这北青王朝气数已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