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正午时分,阳光正好。
石漱钰没有在垂拱殿批奏折,也没有在广政殿召见大臣,而是出现在了皇宫西北角的一处池塘边。
她手中握着一根竹制的钓竿,竿头系着一根细丝线,丝线的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鱼钩,鱼钩上穿着一截蚯蚓。
她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一动不动。
她其实并不是有闲情逸致来钓鱼。她是在为一件大事做准备,那就是钓鱼宴。
她记得后世宋朝的皇帝经常举办钓鱼宴,召集近臣和翰林学士们一同垂钓,钓上来的鱼当场烹制,君臣共享。
这不仅仅是一种娱乐活动,更是选拔人才、拉近君臣关系、稳固政权的重要手段。
她登基两年多来,与臣子之间的关系大多停留在朝堂上的公务往来,缺少这种私下的、轻松的交流。
如果能举办一场钓鱼宴,无疑能拉近她与朝臣之间的距离。
但问题是她不会钓鱼。
她在这里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了,浮漂纹丝不动,仿佛池塘里的鱼全都死光了一样。她换了好几个位置,换了好几种饵料,结果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按照钓鱼宴的规矩,天子未得鱼,侍臣虽先得鱼,也不敢举竿。
如果她这个皇帝一条鱼都钓不上来,整个宴会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尴尬。
所以她必须提前练习,至少要能钓上一条鱼来,哪怕是巴掌大的小鱼也行。
她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浮漂依然一动不动。
石漱钰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将钓竿往地上一扔,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又提起裙摆,直接走进了池塘里。
池塘是人工开挖的小型池塘,水深还不到一米,池水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倒也不算太凉。
她弯着腰,双手在水中摸索着,很快就抓住了一条滑溜溜的东西。
她双手用力,将那条鱼从水中举了起来,是一条红色的锦鲤,大约有两三斤重,在阳光下鳞片闪闪发光,尾巴有力地摆动着,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抓到了抓到了!”她高兴地喊道,双手举着鱼,站在池塘中央,裙摆和衣袖都湿透了,脸上却洋溢着孩子般的笑容。
就在这时,石雪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她看到陛下双手举着一条鱼站在池塘里,不由得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急切地道:
“陛下,现在天气已经渐凉,您快些上来,小心着凉!”
石漱钰见她神色有异,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将鱼放回池塘中,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岸来,一边拧着裙摆上的水,一边问道:“什么事?”
石雪低下头,声音沉重:“陛下……太上皇……崩了。”
石漱钰的动作顿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什么也没说,拔腿便朝永福宫的方向跑去。
因为按照礼制,皇帝死后,太子必须率先入梓宫奠基。但如今自己是皇帝,死的是太上皇,但不管怎么讲,这个制度也是适用的。
“陛下!您的鞋!”石雪在身后喊道,但石漱钰已经跑远了,没有听见。
她光着脚,踩在宫道冰凉的石板上,裙摆还在滴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沿途的宫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看到她脸上那凝重的表情,谁也不敢出声。
她一口气跑到了永福宫。
殿内已经传来了哭声。李氏跪在床榻前,伏在石敬瑭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石敬瑭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石漱钰走到床边,看着那张苍老而安详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对这个父亲,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她穿越过来时,石敬瑭是河东节度使,她还是跟石敬瑭有些亲情上的互动,但自从石敬瑭当上皇帝后,他们之间的互动,更多的是权力上的博弈和试探,而非父女之间的温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复杂的情绪,走到李氏身边,将她扶了起来:“母后,还请节哀。”
李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忽然注意到她裙摆上沾满了泥水,而且还没有穿鞋,不由得愣住了:“月儿,你这是……”
石漱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跑得太急,连鞋都忘了穿。
她苦笑了一声:“母后还请稍等片刻,儿臣先去换身衣服。”
她快步走出永福宫,回到自己的寝殿,换上了一身斩衰丧服。
依照礼制,作为子女,她需要穿最重的斩衰服,以粗麻布制成,衣边不缉,边缘散露着麻线。
衰裳、苴绖、冠绳缨、绞带、杖、菅履,一件不少。
她换好丧服,重新回到永福宫。此时李氏已经带着她五岁的弟弟石重睿,以及石延煦、石延宝两个孙子,也换好了斩衰丧服。
按照古礼,媳为公婆、妻为夫、孙为祖父母、子为父,都需要着此服。
石漱钰站在永福宫中,看着满殿白衣,深吸一口气,开始下达一道道旨意。
“传朕旨意,太上皇驾崩,诏告天下。全国停乐二十七日,禁嫁娶二十七日,官民皆着素服。朝廷公文改用蓝印或蓝笔批文。命各大寺庙撞钟超度,为太上皇祈福。”
她顿了顿,继续道:“京城军民及百官,着素服二十七日。男摘冠缨,女去首饰。各州县依例举行哀悼仪式。”
按照传统的礼制,国丧期应为二十七个月。但从汉文帝开始,便有以日代月的先例。石漱钰略作沉吟,便决定将国丧期定为二十七日,既不失礼数,又不至于影响朝廷的正常运转。
旨意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皇宫和京城都开始行动起来。灰色的素服取代了平日里的锦绣华服,红色的灯笼被取下换成了白灯笼,喜庆的音乐全部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寺庙中传来的阵阵钟声。
整个汴梁城,都沉浸在了一片肃穆的哀悼氛围之中。
而石漱钰站在永福宫的门口,望着宫中四处挂起的白幡,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