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十万大山(1 / 1)

诸位可知道,当初我跟节帅是怎么相识的?

他的嗓门本就大,又灌了两碗酒,说话的时候震得头顶的灯笼都在晃。

无人接话。并非不想接,而是知道不论接不接,庄三儿都会径自说下去。

果不其然。

那年在丹徒镇。

庄三儿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彼时我在十里山上落草,手底下也有二三十号弟兄。”

“那日带人下山截一队过路商贩,半道上碰见一个牵马的后生。

他比划了一下。

个头不算高,瘦瘦精精的,穿着一身半旧短褐,看着就是哪家大户的马夫。”

“我心说,一个马夫罢了,不碍事。

李松在一旁闷闷地插了一句:那时节帅确实是崔家的马夫。

可不是嘛!

庄三儿咧嘴笑了:我说你这后生,识相的把钱留下,人走便是。”

“谁知这后生不但不走,还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了。

就那一眼。

庄三儿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在魏博镇当了十几年牙兵,杀过人,见过血,什么横人恶汉没碰过。”

“可那个后生看我的眼神,跟旁人全不一样。旁人见了我,要么吓得抖,要么拔腿跑,要么装硬气拔刀瞪眼。”

“这后生不。”

“他不怕你,也不躲你,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好像在琢磨你够不够资格让他动手。

他拍了拍大腿。

我当时就火了。你一个马夫凭什么这么看人?老子在十里山上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可谁知道,不等我动手,那后生提着斧子就砍了下来,力气是真他娘的大啊,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的时候,斧头就到了我脖子上。”

他比划着挥了两下。

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然后呢?

那名年轻的队正忍不住问。

然后没了。

庄三儿摊了摊手。

满堂哄笑。

还不算完。

庄三儿自己也笑了,笑得坦然。

这后生把我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我手下那弟兄围上来要动手,这后生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刘靖当年的口吻,压低声音道:

都别动!”

“谁敢动手手脚,我现在就宰了他!再拉几个垫背的!”

嘿!就这一句话,我那帮弟兄全愣住了。

庄三儿拍着大腿:一个马夫,被山匪围着,一不慌二不乱,说出来的话比我这个山大王还硬气。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慨。

最后算是讲和了,他放我一命,我也就此收手。

后来,我当时脑子一热,脱口便道:你这身手,窝在大户人家当马夫屈才了!”

“不如跟我上十里山,我让你当个小头领什么的!”

连病秧子都咳着笑了两声。

庄三儿摆了摆手,笑骂道:笑什么笑!当时我可是认真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回忆的味道。

可这后生却说,主家对我有一饭之恩。

满堂安静了。

庄三儿学着刘靖的语气,缓缓道:“不可不报。”

就这四个字。

庄三儿望了一眼坐在最里面、背靠轩窗的那个身影,嘴角咧开了。

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往后不是当马夫的命。

他一拍膝盖,语气斩钉截铁。

我庄三儿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了那后生!

康博端着酒盏,嘴角一挑。

他太清楚庄三儿当年那段旧事的实情了。

庄三儿嘴里说得慷慨激昂,好像自己是慧眼识珠的豪杰。

实情是,那天庄三儿带人劫商队的时候,被刘靖三下五除二制服了不说,手底下那百来号喽啰也被刘靖几句话唬得不敢动弹。

庄三儿被放开之后,起初确实想招揽刘靖上山入伙。

可刘靖压根没搭理他。

至少康博是这样觉得。

节帅何等人也?

他就连对节帅的出身都不敢相信。

讲武堂哪些东西还历历在目,那种超前的想法在任何书上都难以寻到。

若非富家子弟,哪有这等眼界?

刘肥之后,汉室宗亲!

应当如此!

但这些话康博不会说破。

任由庄三儿吹嘘去吧。

反正每次大胜设宴,这段旧事都要被翻出来讲一遍,每次说辞还各不相同。

有时候是三招制服,有时候变成,有时候连地点都从丹徒镇挪到了别处。

唯一不变的,是庄三儿讲到不得不报那句话时,脸上那副真心折服的神情。

随后又是一波满堂哄笑。

连病秧子都咳着笑了两声。

袁袭靠着门边的廊柱,端着酒碗嘴角含笑。

笑声之中,姚彦章靠在窗边,端着一碗酒,默不作声。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并非是笑,而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的一抿。

灯火映在他半边脸上,明灭不定,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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