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假设犯罪(25)(1 / 1)

“有点奇怪啊,说书人,如果小星并无恋慕之情,他也没理由溜出医院。他到底为什么要守护阿雅?”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编辑,答案就是爱情。”

有别于恋爱的爱情——阿波认为两者如此相似,无法分辨差异。

“那有什么差别?就算小星传达的心意从恋爱变成爱情,仍然不改悲剧本质,两人终究阴阳两隔。”

“不能将想法侷限于这两人,少年追求的爱情是更包容宽广的存在。”

阿雨用相同节奏踱步,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你知道那本书的结局吗?”

“我没读过,但听幽灵讲过。最后两人紧紧相拥吧?”

“那不够完整。”阿雨宛如歌唱一般娓娓道来。“那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一名少女彻底获得救赎的故事。同学们鼓掌迎接少女,就连被描写成坏人的老师也流下眼泪祝福她。难题或悲伤都消声匿迹,故事以完完全全的快乐结局落下终幕。”

他停下脚步,微微摊开双手。

彷彿正在指挥无声乐团的指挥家,他的文字充满韵律。

“你懂了吗,编辑?这就是少年期望的结局。”

阿波深深吸进一口气,他吐出后开口:

“小星仅仅无私地想实现和祝福阿雅的幸福吗?”

“我就会这么安排故事。”

“为什么?”

阿波摇摇头。

“平凡少年不为恋爱这种原始的理由所驱,为什么可以一心一意祈求少女的幸福?这种设定欠缺说服力。”

“不,这是最具说服力的情节。”

阿雨不知何时充满确信。故事终于连贯了,而且是他认为最美丽的形式。

“这是非常单纯的心理描写,请想起少年和少女定下的两个约定。”

阿波翻开记事本。关于两个约定,他约两个月前记在记事本上。

——第一个是我们一定要再见面。

——第二个是什么?

——两人一起守护重要的东西。为了重逢时,我们可以对彼此露出笑容。

阿雨开口。“少年非常直率地想守护他最珍贵的东西。”

阿波闭上眼,想象八年前过世的某位少年。

同时,阿雨的声音也和他的思绪同步响起。

“少年过着漫长的住院生活。”他的日常就是医院病房的一室。“因此,他对学校生活充满懂憬:从窗外传来的孩童嬉闹声、在走廊上响起的轻快脚步声、管乐社拙劣的练习——”

在学校图书室感受到的一切——

“对他面言,都有特别的价值。”

没错,小星认为在小学度过的时光很特别。对他而言,那段时光是位在遥远彼方的无比尊贵之物。

“直到人生的终幕都沐浴在这一切中,对他来说就是理想的结尾,这是他在对抗病魔的漫长生活终点所应得的幸福。然而,他倾听少女的烦恼。少女和老师的不和,是理应为乐园的学校中不幸的一角。”

阿波终于点头认同阿雨的说法。小星认为,学校须是象微着快乐结局之处。

“所以他才想守护阿雅的幸福吗?”

唯斗为了让未来某一天,当少年和少女相逢时的一幕可以成为理想的快乐结局,因此起身守护少女的幸福。

阿雨点头。“少年倾注爱情并且拼上性命守护的,只是少女平稳寻常的日常生活。”

“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窗边的幽灵用力摇头。“你们根本不认识哥哥,别靠推测就说不负责任的话。”

阿波凝视着幽灵。她十分生气,但到底为什么生气?生活总是如此,与小说相比,现实中的心理描写经常不够充份。

“你有什么不满意吗?阿雨的故事已经说服我了。”

少女低下头的模样不知为何十分年幼,让他联想到不小心将冰淇淋摔落地面,孩子盯着脚边垂泪的哭脸。

“我知道哥哥无法上学。”她缓缓吐出字句,阿波慢慢誊写在记事本上。“我很清楚,哥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办法出院了。就算学校多么幸福,毕竟是哥哥永远无法企及的场所,他奋力守护也毫无意义。”

注视着记事本的阿雨点头。

“当然,一定是这样。”

阿波瞪向阿雨。

“到底怎么一回事?如果学校对他来说不是结局场景,你的故事就出包了。”

“不,这不会影响现况。”

阿雨的声音没有色彩,就像文章中短短一行句子。不论描述“笑了”还是“哭了”,依旧不带半点颜色的黑白文字组合。

他平板又不带情感地述说着:

“能不能亲眼见证愿望实现,并非他的优先考量,不论他的故事多么悲剧性,或是他注定无法身处在这份幸福中,他奋力守护的理想仍旧美丽。”

阿波无法理解。现在才描写八年前死去的少年心理,终究并非简单事。

阿雨毫无色彩的平板声音隐约带着悲伤。

“小星同学,你也一样吧?你不也明知没人可以得到救赎,却试着将哥哥的心意传达给阿雅同学?描述人物心理时,人物内心情绪的角落一向都暗中滋生着混沌。”

阿波低头看一眼手表。指针刚过下午六点三十分,离日落还有三十分钟左右。阿雅再过不久就会来到此处。

窗边的幽灵缓慢摇头。“这都是你毫无根据的想象吧?这毫无意义。”阿雨的推论确实薄弱,毕竟关于八年前过世的少年心理,事到如今不可能再埋下让读者易懂的伏笔。阿波将幽灵的埋怨写在记事本上,而阿雨盯着那句话,什么也没说。

编辑代替作家回答。“虚构的故事也有意义。”

就是因为相信这点,出版工作者才会将大半人生奉献给故事。

“就算故事只是创作的产物,读那些故事的人仍身处现实。问题在于你到底感受到什么、相信什么?就算仅有些微影响,只要让读者的感情产生变化,虚构就有实际具体的意义。”

阿雨创作的故事十分明确:仅用少女流下眼泪的场面作为结尾太无趣,还是两人都露出笑容比较好。

“如果你相信阿雨的故事,最后一幕应该会截然不同吧?”

小星希望阿雅幸福。说得夸张一点,他只是想要守护她的世界而已。他祈望自己心目中的憧憬永远维持美丽的模样。

“就算统统都像你们说的——”幽灵的声音颤抖着。“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答案十分清楚。

“守护哥哥想要守护的东西就好了。

幽灵再次摇摇头。

“没用的,阿雅知道员相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办才好。”

阿波朝阿雨摊开记事本的内页,最后的台词果然还是应该由作家来描写。阿雨稍微耸耸肩,他开口说道。

“你到目前为止都做得很好。”

“哪里做得好了?事情一点也不顺利。我完全无法向阿雅传达任何事,甚至连该传达什么都不清楚。”

“不,完全相反。你最初就非常清楚。”小说家终于露出微笑。“你尽可能不伤害阿雅同学,小心翼翼对她诉说,不是吗?所以你才会一点一点揭露情报,仔细考虑每幕的顺序。尤其让勇次成佛后才说出他的事,这非常出色。如果顺序相反,阿雅同学会更痛苦。”

幽灵露出哭泣般的笑容。

“凑巧而已,我其实是在害怕。我不知道怎么传达这份心情,又不知道该传达什么才好,所以变得胆小多虑。”

那份胆小多虑其实非常重要,阿波心想。说故事的人面对读者时,不论何时都会担心受怕,所以才会审惯选择每个词汇,尽力正确描写。

“最后一幕差不多开始了,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阿雨挂着微笑,伸出食指。

“你该烧掉什么?你的火焰为什么存在?我衷心期待最后描绘出救赎的结局。”

现在,作家和编辑先行退场。

因为故事的结局,要献给两名少女。

阿雅走上楼梯时,回想起八年前的事情。

虽然仅短短两周,但有一段时间,阿雅的日常就是跑上这段楼梯。当时她从末觉得楼梯一阶的高度是如此矮。对当时的阿雅面言,国小就是象征着人类社会本身,而图书室则象是另一个世界。

星期日的小学一片寂静,彷彿漫长时光中不会有人拜访的空屋。现在阿雅已经知道这里不过是社会极小的片段;不过在她心中,图书室至今仍然非常特别。

她打开门,潮湿厚重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鲜明的夕色,细缕橘色阳光看似强烈,实际上却不甚明亮,书架宛如剪影似地一片漆黑。

小星站在一排窗户前的中间位置。那不是八年前“小星”常待的位置,她——不,他总是坐在更后面的座位。阿雅终于真正体认到小星并非八年前的“小星”。

小星挂着困惑的笑容开口:

“你的眉间堆起皱纹喽。”

嗯,她仍旧是阿雅知道的“小星”。

她摇摇头。“皱纹什么的随他去了,反正人到头来还不是会变老。”

“哦,像释迦一样领悟诸行无常的道理吗?”

“万物皆流转啊。”

“那是赫拉克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