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理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像现在这样和姐姐紧紧相拥。

不该在这种情况下涌现的怀念心情，让阿理惆怅不已。

警车的警笛声来到了这栋建筑物附近。

警察们匆匆赶来的脚步声，从立体停车场下方的楼层传来。

阿雅轻轻取走阿理手中的枪。

“你不要变得像我这样。”

阿雅打算做什么？

阿理一下子还没能会意过来。

但在阿雅将枪口对准阿破尸体的瞬间——她明白了。

赶到现场的警察看到持枪的阿雅，随即朝着无线电大喊。

“发现阿雅！她持枪对着阿破议员！”

“住手，阿雅！把枪放下！”

奔跑的警察们从枪套里头拔枪瞄准阿雅，并大声警告。

他们完全误会了。

阿破早已死亡，而杀害他的人是阿理。

“别这样！不是的！阿雅她……！”

彷佛想要掩盖阿理替自己辩护的发言，阿雅开枪了。迸出的子弹射穿了阿破的尸体，血沫随着溅出。在警官们的眼中，就在这一刻，是阿雅射杀了阿破。

“阿雅啊！”

阿理不禁大声呼喊姐姐之名。

然而，她的尖叫声未能拯救他。阿雅就在她的眼前被警官们压制在地。

警官们没收了枪枝，然后将阿雅押走。

无论阿理怎么为她辩护，警官们都充耳不闻。

罪大恶极的死刑犯射杀了现任阁员。

事实无庸置疑是如此，每个人都相信阿雅就是凶嫌。

不管阿理再怎么主张“人是我杀的”，都没有半个人相信。

替阿理顶罪的阿雅被推进警车的后座。

在阿理茫然的注目下，载着阿雅的警车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之中。

阿雅从警车的车窗静静眺望着高挂夜空的月亮。

那令人怀念不已的皎洁色泽，美得令她叹为观止。

在返回位于太平洋上的看守所之前，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吧。

以后不会再有踏上国内本土的机会了。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眺望眼前这片景色。看着移动中的这片不足为奇的夜景，阿雅打算好好享受一番。

不知道警车开了多久。

眼前的景色逐渐转暗，仔细一看，似乎进入了山路。

印象中，自己之后会由直升机戒护回看守所。

在这种深山里头，会有直升机的停机坪吗？

阿雅随即察觉到状况有异。

一语不发地继续开车的警官，也令人感到不太对劲。就在阿雅打算开口的瞬间，警车停了下来。

“下车。”

警车抵达的目的地，是山路旁的水泥地停车场。

这里不见其他车辆，只有自己搭乘的警车停驻着。

阿雅照着指示下车。

离开警车之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天星斗。

令人屏息的灿烂星光，映照在阿雅灰暗的双眸里头。

阿雅伫立在原地，静静仰望着只有远离尘嚣之处，才能目睹到的这片宛如宝石洒落的夜空。

“我很想让你看看星空呢。”

一名站在暗处的老人开口朝他攀谈。

对方有着一头白发加上眼罩的样貌，看来威严十足。同时却也散发出绅士般优雅的气质。

老人——亦即阿狩拄着拐杖，朝仰望星空的阿雅走近。

“内阁情报调查局，国内史上第一个情报机关——这样冠冕堂皇的头衔，其实只是一种保护色。你应该也明白吧，阿雅。为了达成目的，我们会不计任何手段，活用任何一名人才。为了保**律而践踏法律。真要说的话，可称得上是受到政府公认的“犯罪组织”。”

“你安排我们私下会面，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当然不是。”

阿狩微笑着轻轻摇头。

“如你所知，五年前发生的恐怖攻击行动，有许多政经界的重要人物和公家机关的官员牵涉其中。你的父亲，以及今天被阿理小姐杀害的阿破议员，都只是冰山一角。”

“你怎么知道那是阿理杀的？”

“请别太小看我喽。阿破议员原本就是杀戮三日的嫌疑犯之一。我们从以前就高度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判断他可能在这起事件中采取行动之后，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们在你妹妹的衣服上加装了窃听器。”

阿狩抬起头，和阿雅同样仰望着星空。

“回到原本的话题吧。在杀戮三日发生后的现在，像阿破议员那样被怀疑和恐怖行动有关的嫌疑犯，似乎都出现了可疑的动作。我认为，他们恐怕是在筹备某种比五年前的恐怖攻击“更加大规模的计划”。”

“更加大规模的计划？”

“pandora——你有听过这个名词吗？”

仰望星空的阿狩眯起双眼。

“是某个人物的假名，或是计划的名称？目前，我们仍无从得知这个名词代表着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出现这个词汇的场所——必定会发生尖端科学犯罪。”

“五年前的恐怖攻击事件，以及恐惧之脸这次的犯行，都属于ast犯罪。我相信，某个计划正在暗中蠢蠢欲动，而且所有的事件都和pandora脱不了关系。”

阿狩将视线移往阿雅的侧脸。

“内阁情报调查局便是为了对抗pandora而成立的组织。我的任务在于阻止pandora，并守护这个国家。然而，和pandora有关的人物存在于各处，而且都伪装得十分完美。现在的我，并无法明确区分出谁是敌人、谁又是伙伴。所以，我决定放弃寻找伙伴，转而采行“打造伙伴”的做法。”

阿狩朝阿雅递出他单手拿着的一个档案夹。

阿雅停止仰望星空，接下了那叠资料。

翻开之后，她的注意力落在第一页的部分。

里头是有着机密捺印的计划书。

“这是？”

“angelt计划。是我个人推行的一个非正式计划。”

阿狩收起温和的笑容，对阿雅投以冷俊的视线。

“内阁情报调查局正在徵召人才。不限年龄、性别或资历，只要求优秀的能力。这是唯一的录用条件。同时，我们也在寻求“能够当成弃子的人才”。诸如像你这样具备特别才能的罪犯。”

“angelt计划是在相关行政部门和法院的非正式共识下开始运作。倘若愿意加入这个计划，像你这样的罪犯也能够获得自由。不过，前提是你必须全面协助我们进行调查活动，在日常生活中也必须承受“相当不公平的对待”。在这次的事件中，你将自身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一如我之前提出的要求，我希望你务必能加入这个计划。”

阿雅没有回应。

她一如过去那样，以无言的否定回绝了阿狩的提议。

所以，阿狩搬出了最后的王牌。

“五年前那场恐怖攻击的主谋表示自己名为“厄里斯”。此人可能是君临在你父亲和阿破议员之上的人物。目前仍未被逮捕，真正身分完全不明。就连现在是否还活着，我也无从得知。”

听到厄里斯这个名字，阿雅的脸色瞬间一沉。

“你应该也听说过这个名字才是。因为厄里斯就是在你年幼时，告知你父亲仍活着的事实的人物。”

看着阿雅低头不语的反应，阿狩继续往下说。

“透过今天这起事件，我明白了一件事。看来，厄里斯仍打算继续利用阿理小姐。”

“我原本以为五年前，厄里斯一行人已经从阿理小姐的体内取出了所有的情报。但今天，阿破议员曾这么说过——想从情报兵器导出所有的资讯，就必须让容器成长。也就是说，他们尚未完全挖掘出阿理小姐体内的所有情报。因为阿理小姐仍有利用价值，所以阿破议员才打算带着她逃亡到国外。这样一来，也能明白阿破议员愿意当她的监护人的理由了。”

“也就是说，阿理可能再次被盯上？”

“是的。所以，现在可不是你急着赴死的时候喔。”

阿狩露出微笑，半开玩笑地这么表示。

他吐着白色气息，继续对阿雅说：

“你遭到逮捕后，这个国家适逢政权交替之时。凑巧的是，新上任的法务大臣，是一位主张废除死刑的人物。这五年以来，你之所以没有遭到处刑，其实只是运气好罢了。在我看来，这样的好运，彷佛是一种命中注定呢。”

“我很明白你不愿意离开看守所，是因为想惩罚自己。你想必认为这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赎罪吧。那么，可以请你告诉我吗？你在监狱里默默等死的这五年来，有人因此得到救赎了吗？”

“今天，只是像这样外出一天，你就拯救了多少条性命呢？倘若这样的行为还称不上是赎罪，那么，你所谓的赎罪究竟意味着什么？倘若你让一百万人死于非命，就应该拯救一百万人做为补偿。”

阿雅仍保持一贯的沉默。

但阿狩感觉到，现在的沉默，和以往那种代表拒绝的沉默有所不同。

“请你在这里做出决定。这是我最后一次邀请你了。”

说着，阿狩伸出手，捏住阿雅所持的angelt计划的档案夹一角。

面对面的两人，手中各持着计划书的一部分，静静地凝视着彼此。

“你打算就这样回看守所等死，或是为了某个理由奋战至死？”

阿雅无语，再次抬头仰望星空。

世界仍是如此的美丽。

夜晚仍是如此的孤寂。

最后——阿雅从阿狩手中抽走了档案夹。

看到她的回应，阿狩露出满足的表情，然后以视线对警车的驾驶下指示。

无须阿狩开口，那名中年驾驶便明白了他的意旨。他发动警车的引擎，离开了停车场。在远去的车尾灯尚未完全从阿雅的视野中消失时，警车突然冲出了山路的护栏，就这样坠入山谷。片刻后，谷底传来警车落地爆炸的巨响，鲜红的烈焰在远方窜起。

“恭喜你，阿雅死于护送时的意外事故了。”

阿狩朝阿雅伸出友谊之手。

“已死的你，现在需要一个新的名字。这个嘛，你觉得恶魔如何呢？”

阿雅并不是对这个新名字有好感。

不过，她依然沉默地回应了阿狩握手的要求。

松开彼此的手之后，阿狩敞开双臂，高声向阿雅这么宣言。

“欢迎你加入天使的地狱。”

在银月和星光祝福的舞台上，属于“阿雅”的人生不为人知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