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登州,海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咸腥、潮湿、冷冽。袁崇焕站在水城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忽然觉得战争似乎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辽东的马蹄声停了,北京的厮杀声停了,南京的哭喊声也停了。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曾经纵横千里的大将军袁崇焕。现在只剩下一个挂着上柱国荣衔的登莱巡抚,四品官,管着一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地方。
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踩在自家院子里那么从容。他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他身旁停下来,他才侧过头看了一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木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村塾师。但袁崇焕知道他不是。这个人叫梅村伊左卫门,登州衙门里的人都说他是早年从东瀛过来的老儒,可袁崇焕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不对劲——那张脸的轮廓,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那种骨骼的走向,分明是个泰西人。
“巡抚大人似乎对在下颇有疑虑。”老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怪的抑扬顿挫,像是在说汉语,但某些音节又拖得比常人长一些。袁崇焕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老人微微一笑,负手望向海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登莱巡抚,正四品。比起您那位极人臣的上柱国尊号,确实像是大材小用。可是大人——登莱才是帝国真正的心脏。”
袁崇焕的眉头动了一下。老人继续道:“此地控扼黄海与渤海,北连辽东,东接朝鲜,南通江南。陛下若要推行海运,将江南的粮赋物资输往京师和辽东,登莱是最关键的一处枢纽。六京体系当中,登州虽不在六京之列,却是连接六京的咽喉。”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袁崇焕,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陛下把您放在这里,不是让您养老的。”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慎的分量:“老先生从何处来?姓甚名谁?何时侍奉陛下的?”老人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我叫伊萨克·勒梅尔。尼德兰人。VOC的创始人之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人听说过VOC吗?”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伊萨克·勒梅尔,VOC。他在赖陆身边这些年,听过不少海外的事情,但这个名字确实是第一次听到。“愿闻其详。”他说。
勒梅尔望着海面,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1616年之前,西班牙人还没有镇压尼德兰联省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以海外种植和拓垦为主的公司。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商铺。我们的业务,有点像您的那位朋友——朱新左大人。开发海外,开拓土地,在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插上旗帜。”
袁崇焕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柳生新左卫门,那个沉默寡言的锦衣卫指挥使,曾经在海外漂泊了十八年。他刚到赖陆身边担任监军的时候,有人提过一嘴:柳生大人替陛下发现了大片海外领土,一做就是十八年。在那十八年里,他拉拢瓜达尔卡纳尔岛的一部分土着,打击另一部分土着,甚至跨海征讨圣克里斯托瓦尔岛。袁崇焕当时没有细问,因为他觉得那些事情离他太远了。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事情,可能就是眼前这个老人所说的“业务”。
“老先生,”袁崇焕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您说的VOC是买卖人。那么你们这些买卖人,要是遇到土人反抗,怎么办?”勒梅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这就比较复杂了。您的那位朋友柳生大人,他们的殖民方式,类似于西班牙人——需要国王或者当权者出资,由官方组织远征,征服土地,建立据点。而我们不同。我们用股东的钱进行扩张。”
袁崇焕的眉头微微皱起:“商人代替朝廷宣王化于四海?你们的股东能答应吗?”勒梅尔轻轻笑了一声:“我们是莫里斯亲王支持的产业。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出资三成,是他们重要的股东之一。所以严格来说,我们不完全是商人——我们是商人、国家和军队的混合体。”
袁崇焕没有再问了。他不需要再问了。他已经明白了——所谓“用股东的钱进行扩张”,翻译过来就是:一群商人凑钱,雇军队,买船,开到别人家门口,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打得过的,就把对方的土地、人口、货物全部变成自己的利润,按股份分红。打不过的,就回去跟股东说“这笔投资失败了”,然后换一个地方继续。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见过柳生带回来的那些海图和笔记,见过那些画着奇怪生物和拿着长矛的土着的插图,见过那些标注着“金矿”“银矿”“香料”的陌生地名。他知道那些地方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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