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十九,黄昏。
名护屋,西之丸,城代屋敷。
屋敷内的灯火已经点亮。油灯的光线透过纸障的阻隔,在廊道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暖黄色光影。廊下传来木屐走过的细碎声响,又渐渐远去,归于沉寂。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翻阅了多遍的名护屋城防舆图。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图上,而是越过舆图,落在窗外那片逐渐暗淡下来的天际线上,仿佛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的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听到一声轻柔的问候,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尾音略微上扬,音节之间有一种柔软的粘连感,像是庆尚道乡间溪水流过鹅卵石的声音。
“大人,您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柳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双白皙的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角上。那双手的主人绕到他身侧,跪坐下来,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张约莫二十四五岁的面容,五官端正,眉眼温顺,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略显苍白的色调。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绢绫着付,外罩一件鼠灰色的打挂,发髻梳得规整,只插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看起来素净而端庄。
她是柳生在庆尚道的藩邸娶的侧室,姓崔,没有正式的名字,平日里只被称作“崔氏”或“安东の方”。她的兄长是柳生麾下的译官崔明镐。五年前,柳生在庆尚道安东附近建藩时,经崔明镐引介,娶了她作为侧室。她的出身不算显赫,但也不算卑微——淸道崔氏,在朝鲜也算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姓氏,成宗朝做过庆州府尹的崔应贤便是她族中的先祖,那位府尹曾主持刊刻过《酉阳杂俎》,在朝鲜士林中颇有名望。
柳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依然没有说话。
崔氏安静地跪坐在他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她跟随柳生五年,早已习惯了他这种长时间的沉默。她知道,当大人不说话的时候,最好也不要说话。等着就好。
过了好一会儿,柳生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那个线人,今天被町奉行所抓了。”
崔氏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衣角,但没有接话。
“他做了所有我能让他做的事。”柳生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找到了地方,冲了进去,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但他自己也搭进去了。”
崔氏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奉行所……会怎么处置他?”
“论死。”柳生的语气依然平淡,“他杀了十几个人。就算那些人是逆党,在律法上,他也是一个杀了十几个人的浪人。町奉行所按律审理,判他一个斩罪,合情合理。”
崔氏低下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多嘴。但她心里清楚——如果大人真的想让那个线人死,他就不会用“论死”这个词,而是会用“该死”。他说“论死”,说明他觉得这个判决不合他的心意。
她跟随柳生五年,学会了分辨他话语中那些细微的差别。
但她没有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她只是轻轻端起茶壶,给柳生的茶碗里续了一点热水,然后放下茶壶,安静地跪坐在一旁。
柳生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他转过头,看了崔氏一眼,看到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他说,“你跟了我五年,还学会在我面前装哑巴了?”
崔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声道:“妾不敢。”
“不敢?”柳生轻轻哼了一声,“你刚才那副表情,明明就是在想‘大人明明有办法救人,为什么不去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崔氏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柳生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不是我不救。是现在盯着我的人太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声音低了一些:“巡按御史徐尔觉已经到了名护屋。他是李邦华的学生,李邦华那个人——当年在北京的时候我见过几次,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教出来的学生,恐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崔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徐尔觉现在就在城下町的某处客栈里,每天都在看,每天都在记。”柳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我做了什么,他没做什么,他都会记下来。哪天回到北京,这些记录就可能变成一份参劾我的奏章。”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我现在不能直接去奉行所要人。如果我去了,徐尔觉就会记上一笔——‘锦衣卫指挥使干涉町奉行司法,纵容杀人凶犯。’这句话传到北京,就算陛下信任我,朝中的言官也会借题发挥。”
崔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那——那个线人,就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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