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孙梓一路不停给车内妇人递吃食。从云天茶园动身,一路行过二十里地,终于见到了一座残破城池。
刘柯开打算进城歇脚。他下了马车孙梓掀帘跟着下了车,那妇人紧紧抱着已经发烂的孩子似乎不愿下车。
二人没有强求,他们并肩往城门里走。
整座城荒得彻底,大半屋舍墙倾梁塌,放眼望去,城内与城外一样寸草不生。
两人沿街走了许久,半个人影都没撞见,心里都认定这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刚转过断墙,耳边忽然飘来几道女子说话的声响。
二人顺着声音绕过去,看到了八九个穿着破旧海青的尼姑。
她们围着一口铁锅,锅前挤了二十多号饥民,看样子这群尼姑似乎是在布施。
尼姑瞧见他们走近,没有上前盘问,为首年纪最大的那位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转头继续忙活。
刘柯和孙梓凑到锅边细看,他们发现锅里根本没有半粒粮食,而是满满一锅暗绿色糊状物,稠得如同淤泥,表面不断咕嘟往上翻着气泡。
孙梓凑近吸了一大口气,分辨不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只闻到一层淡腥气,混着几分冲鼻的怪味。
没过片刻,一名尼姑拿起木勺,舀起一团绿糊糊。
一个饿极的百姓走上前,身上连个盛东西的碗都没有,直接摊开双手凑过去。
那团糊落到他掌心,看他神态,温度并不烫人。
他没有往嘴里送,反倒抬手把整团绿糊贴在脸颊。
怪事随之发生,粘稠的糊状物一点点渗进皮肉,尽数被皮肤吸收干净。
等脸上痕迹消失,这人枯黄的面色明显红润几分。他对着尼姑合掌行礼,转身缓步离开。
剩下等候的百姓依次上前,全都照着方才那人的做法,把绿糊敷在脸上,任由肌肤吸纳。
锅里只剩最后一点底料,一名年轻尼姑喉头动了动,走到刘柯、孙梓跟前,话刚起头:“二位施主要……”
两人不等她说完,连忙摆手回绝。
刘柯拱手开口:“在下斗胆一问,小师父,你们分发的究竟是何物?”
尼姑抬眼扫了他一下,又垂下目光,低声答道:“能救命的东西。”
刘柯无心掺和这里的事,拉着孙梓打算直接离开。
那名年岁最长的尼姑快步上前,对着二人行了一个佛礼。
刘柯与孙梓只得拱手回礼。
老尼开口,语气平缓:“阿弥陀佛,恕贫尼冒昧,想恳请二位施主帮一桩忙。”
刘柯心里暗自警惕,半点不想蹚这趟浑水,他不敢保证对方说的帮忙,会不会是把他们二人炼成锅里那种绿糊。
老尼抬手,从破旧海青衣襟里摸出一册薄书,没有封皮,纸页残破发脆。她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贫尼身上唯一值钱之物,还望二位施主莫要嫌弃。”
刘柯垂眼扫了那本书,纸面字迹潦草难看,一看便是人手抄写。他开口询问:“此书是何物?”
老尼轻声答道:“《本多无华心经》。”
刘柯垂眸沉吟片刻,没有伸手去接,语气沉稳地开口询问。
“不知师太要我们做什么?”
“救一个孩子。”
老尼转身在前引路。刘柯与孙梓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几人快步穿过院中小径,来到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屋前。
屋门敞开着,一股微弱的气息从屋内飘出。踏入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四五个面色焦灼的成年人正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轮流照看榻上之人,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对方。
土炕之上,躺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
孩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单薄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微弱又细碎,气若游丝,已然是奄奄一息,随时都有可能撑不住。
看清小姑娘模样的瞬间,一旁的孙梓瞳孔微缩,下意识低呼出声:“净字辈。”
老尼缓缓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不错,这小姑娘正是净字辈的人。”
刘柯微微侧目,看向神色凝重的孙梓,出声发问。
“你知道?”
孙梓望着榻上孱弱的孩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寒意,缓缓开口解释。
“我以前见过,我师父曾经抓过一个悲字辈、一个净字辈的人。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动用的那些身体部位法器吗?那便是取自那个悲字辈的人的遗骸。”
刘柯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追问了一句关键细节。
“你是怎么一眼看出她是净字辈的?”
孙梓微微蹙眉,仔细打量着榻上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确定与莫名的熟悉感。
“我说不清具体缘由,没有什么特殊凭证,只是单纯的感觉。她的眉眼气韵、身上潜藏的特质,和我师父当年抓走的那个十五岁的净字辈女孩很像。”
刘柯沉吟片刻,看向面前的老尼姑,语气诚恳。
“师太,我们此番要去往白葫芦村。那地方底细不明,凶险未知,带着一个孩子同行,实在多有不便,我们也实在不好安置她。”
老尼闻言抬眼,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原来是去白葫芦村。你们最好休整一日,明日再动身,今日就算赶过去,也是徒劳,什么都见不到。”
这话一出,刘柯心头微疑。
他暗自琢磨,白葫芦村是村子,又不是人,何来见不到一说?这话实在蹊跷,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刘柯压下心底的疑惑,拱手正色道:“还请师太明示缘由。”
老尼轻轻摇头,面上无半分波澜,语气带着几分莫测:“万事自有定数。二位施主前去一看便知,贫尼不便多言泄露天机。”
刘柯瞬间了然。
白葫芦村绝对藏着极大的蹊跷和隐患,绝非寻常荒村异事。
看来陆氏姐弟托付他的差事,根本不止捉拿邪灾曲鳞这么简单,背后定然藏着更深的算计和隐情。
没等刘柯再追问,老尼微微躬身,行了一记规整的佛礼,态度淡然坦荡。
“带与不带,全凭二位施主心意,贫尼绝不勉强,也不干涉二位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