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小小的一角。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
目光死死钉在那根深深刺入王阳阳大腿的锋利铁框上。
冰冷的金属已经没入大半,边缘翻卷着,挂着丝丝缕缕的碎肉和暗红的血丝,随着少年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苏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单手稳稳攥住铁框的末端。
“忍着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等王阳阳有所反应,手腕猛地发力,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嗤啦 ——”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骤然响起,在死寂的现场格外刺耳。
带着滚烫鲜血的铁框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在空中甩出一道凄厉的血弧。
苏铭随手将铁框扔在地上,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老周已经冰冷的怀里,将王阳阳抱了出来。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件一碰就会碎裂的稀世珍宝。
少年的身体轻得惊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
可这份轻飘飘的重量,却又像一座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苏铭的心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别怕,孩子。” 苏铭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军人叔叔来了。叔叔这就带你去医院,你一定会没事的。”
王阳阳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先是落在苏铭棱角分明的脸上,随即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身后那一排排笔挺的橄榄绿。
看到那些熟悉的军装,看到那些坚毅而关切的眼神,少年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车内的惨状,扫过毛东和周飞那已经失去温度的身体时,刚刚压下去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子,双眸瞬间蓄满了泪水。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混着他脸上干涸和新鲜的血迹,在苍白的小脸上蜿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前排的毛东叔叔死了。
后排的周飞叔叔,在车祸发生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他,也死了。
王阳阳不明白。
他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只是想为死去的爸爸讨一个说法。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再一次经历这种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
少年的嘴唇轻轻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叔叔……” 他仰起布满血污的小脸,浑身的剧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受刑,“…… 我想爸爸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不远处罗连长的心脏。
他颤抖着扑上前,伸出手想要拂去少年脸上的血泪,可指尖在半空中却猛地顿住,再也不敢往前一寸。
眼前这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孩子,就像是一件布满了裂纹的精美瓷器,仿佛稍微用力一碰,就会彻底碎成齑粉。
尽管少年的脸上沾满了鲜血和尘土,五官都有些模糊不清。
可罗连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那眉眼,那鼻梁,那抿紧嘴唇时倔强的弧度……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罗连长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虎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孩子…… 你…… 你爸爸是……”
“我爸爸叫王鸿哲。” 王阳阳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骄傲,“生前在西南军区三十九师服役。”
“砰 ——”
这短短一句话,如同一颗万吨当量的原子弹,在罗连长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天旋地转。
耳鸣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他的耳膜。
这个从士官一步步提干,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无数次,被子弹打穿过肩膀,被弹片削掉过皮肉,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的铁一般的汉子。
此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落下。
难怪。
难怪会有故人之姿!
原来是故人之子!
而这虚弱垂死的模样,这满身血污的神态,何其眼熟!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瞬间被拉扯回了十几年前那个硝烟弥漫的边境丛林。
同样是满身血污,同样是奄奄一息。
那个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等过年就休假回家陪老婆孩子的男人。
那个为了掩护战友撤退,独自一人引开敌人,最后与敌人同归于尽的英雄。
记忆中那张带着爽朗笑容战友的脸,与眼前这张布满血污和泪水的小脸,在这一刻缓缓重叠,严丝合缝。
罗连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几乎要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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