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丝在看百艘灵舟上所绘制的火符。
旁人看来,这些火符并无什么不同,都由城主不辞辛劳亲手绘制,赤金纹路流转如焰,散发着足以抵御霜渡江上寒流的暖意。
但姜丝通符道,且所修功法为顶级道法万象道枢,有观象解枢之能。
法则丝线在她眼中纤毫毕现。
是以姜丝看得分明,那些火符的纹路走势,有着极细微的差别!
大部分灵舟上的火符纹路流畅饱满,所蕴含的一分火行法则运转圆融,寒流被稳稳挡在船底一丈开外。
但另有十余艘灵舟,舟身上的火符纹路却有几处极隐蔽的错漏,也正是因为有这一分错漏导致的滞涩在,火行法则的流转会出现难以弥补的裂隙。
姜丝顺着那十余艘灵舟往上看。
船头站着的是清一色的年轻女修。
其中一位正是姜丝初来云汐城时,向他说明城中情况的年轻男修口中那位形容萎靡精神却异常亢奋的“陈姐姐”。
这位陈姓女修此时正立在船头,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眸底深处藏着他们自己都未曾看清的空茫。
姜丝忽然开口,声音极冷:
“那些女修,上了船便回不来了。”
郑霄阳的脸色亦算不上好看,他点头。
但凡触及道意的修士都能看出来,这十几位女修体内阴元已被抽到极限,只是被城主所传授的“温养”法门遮掩,连她们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罢了。
船身上所绘制的火符根本撑不到她们前往北境,便会被霜渡江上的寒流撕碎!
就算侥幸前往对岸,也绝对撑不到回来。
这条渡江之路,是云汐城城主早已给她们安排的一条死路!
郑霄阳的声音在宽阔的江面边显得有些空旷:
“这些留在城中,阴元亏损到极致的修士,也有千百种看不出错漏的死法在等着她们。”
云汐城的城主,在这一座三境道城中手眼通天。
或许有人早已看出这位道貌岸然的城主背后的恶行,只是受权势所逼,不敢直言而已。
郑霄阳的眼神虚虚落于一处,声音飘远,似要散在霜渡江上漂泊不散的霜雾之中:
“姜城主,”
“有时,我也会想,自己没有将赤煌笔从云汐城主手中夺回来,是不是也促成了这场罪恶的其中一环?”
江风裹着碎冰掠过崖壁,将郑霄阳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让姜丝印象最为深刻的那双含着笑意的明亮眸子此刻盛满沉重。
这股涩然感让姜丝也忍不住心头微堵。
“姜城主,”
“倘若我早些年便来此处,倘若我和几位师弟师妹一早便绘制出火符,”
“倘若我们再争气些,早些将赤煌笔从云汐城主手中夺回......”
“是不是这些女修便不用揣着憧憬的心登上这些灵舟......不,是这条死路。”
“我没有杀她们,可她们的死,是不是也成了我无能所造就的因果。”
因果,
因果......
郑霄阳口中最后两个字在姜丝脑海中隆隆乍响。
几乎是在瞬间,姜丝眼前一空,眼前奔涌不息的江流瞬间离她远去,她只能听到郑霄阳那一声看似轻柔,却振聋发聩的问声。
姜丝沉默。
郑霄阳眼中含着几分痛苦。
他和几位师弟师妹来到云汐城后,他们不敢表明自己火灵宗弟子的身份,不敢将早就明晰的真相告知世人,他们只能充当几位揣着不符实际的抱负,想要堪破火符的闲散修士。
他们忌惮手握赤煌笔的云汐城主。
浓雾之下的清醒,有时更让人痛苦。
江风灌入崖壁裂隙,发出呜呜的沉鸣,似有人在江岸深处叩击一面亘古的石鼓。
姜丝终于睁开双眼,她开口,声音算不得嘹亮,可在郑霄阳耳中却将满江涛声都压了下去。
她说:“云汐城主种下的因,自结他的果,”
她顿了顿,目光从江心那些即将驶入寒雾深处的灵舟收回,落在郑霄阳脸上:
“见作恶而不阻,见真相而不言,此念一生,便已在因果之中,”
郑霄阳闻此心中苦涩更甚。
姜丝这句话似乎是将他的知而无为落定到了实处。
可姜丝的下一句话却是:
“可你并未不阻,不言。”
她抬起手指向郑霄阳十指之上被霜渡江上的寒风刮擦出的无数细碎伤痕。
“你与几位师弟师妹苦研火符至今,屡试屡败,屡败屡试,何尝不是欲阻恶行,”
“你今日将这满城血泪的真相告知于我,何尝不是想要以言止恶。”
“你并非无为,你只是......还没找到一条走得通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却直直穿透了郑霄阳所有遮掩:
“你之所以将此事同我托出,并非想要寻一人倾诉,”
“你心底深处,是觉得我能改变这一切。”
郑霄阳猛地怔住,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念头被姜丝一语道破,耳根止不住的泛上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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