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箱子是空的,灰不是(1 / 1)

第90章箱子是空的,灰不是(第1/2页)

“开了。”

一月十六号,周五上午九点十分。

老校区,西侧一层。

维修班那位师傅把断线钳收起来。

锁梁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温良蹲下去,把两截都捡起来,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

袋口他打了个结。

“这个我收着。”

“一把破锁你收它干嘛。”师傅说。

“底下有个号。”

铁门推开的时候响了很长一声。

里头是黑的。

武大军把手机手电打开。

不大。

十几平方,水泥地,一扇高窗,窗玻璃碎了一半,用木板从里头钉着。

墙角堆着几卷旧地垫。

地垫旁边——

三只木箱。

一模一样的三只。

一米来长,半米高,松木,边角包着铁皮。

一只挨一只靠墙码着。

温良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门口,先看地。

“老聂。”

“嗯。”

“这地上的灰,多久没人踩了。”

老聂在门口伸头看了看。

“有脚印。”

“几个人的。”

“看不出来。”

“灰太厚了,踩过又落上了。”

“新的旧的分得出吗。”

“分不出。”

“行。”温良说。

“武老师,先拍地。”

武大军举着手机,从门口往里拍了两张。

拍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糊了。”

“再拍。”

他把手机贴低了些,又拍两张。

“不进去拆。”温良说。

“啊?”邱大川站在门外,“那怎么看啊。”

“抬出来。”

“抬到哪儿。”

“门外那块空地。”

“为什么不在里头拆。”

“三个理由。”

温良说:

“一,这是C级楼,申请单上写着不长时间待人。”

“二,里头光不够,拍不清楚。”

“三,你们两个学生不进楼。”

“申请单上写的是‘协助搬运’,写的是‘门外’。”

“那我们干嘛来了。”

“搬箱子。”温良说。

“在门口搬。”

抬箱子的是老聂和温良。

第一只抬出来,落在空地上的时候,老聂的手在箱底托了一下。

他松手,直起腰。

“奇怪。”

“怎么。”

“轻。”

温良看着他。

“您搬过?”

“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是我一只一只搬进去的。”

老聂说:

“那时候一只箱子要两个人抬。”

“我一个人抬一头,另一头是——”

他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箱盖上。

“另一头是谁。”

老聂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只箱子看了两三秒。

“想不起来。”

“记得有个人,两个人一起抬的。”

“沉。”

“我记得沉。”

“我记得箱子沉。人我想不起来。”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他也没有看武大军。

“三只都抬出来。”

九点四十,三只箱子在空地上一字排开。

温良让邱大川去校门口那家小超市买了三张标签纸。

回来他在每只箱子的正面贴一张,用马克笔写号。

一二三

“先编号,后动手。”

“不编号,一会儿说不清哪只是哪只。”

“老师,怎么排啊。”杜小满问。

“靠墙那一头是几号。”

“靠墙最里面那只是一号。”

“抬出来的时候我记着的。”

“往外数,一、二、三。”

编完号,武大军拍照。

三只箱子的正面各一张,全景一张。

“拍封条。”温良说。

三只箱子的正面都贴着封条。

牛皮纸的,横着贴在盖板缝上。

一号箱的封条发黄,黄得很深,边上翘起来一点。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钢笔,字迹被晒得发褐。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

温良走到二号箱前面。

同样的封条。

同样的位置。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

三号箱。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

“三只,一天封的。”武大军说。

“六月九号。”

温良说:

“六月七号高考。”

“六月八号(7)班教室钥匙归还,别的班是六月十号。”

“六月九号,这三只箱子封上了。”

“搬校区是七月。”

“比搬家早了将近一个月。”

邱大川抬起头。

“那就是有人提前收拾好了。”邱大川说。

“有人提前收拾好了。”温良说。

一号箱。

温良没有去撕封条。

他先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走到背面的时候他蹲下了。

木箱背面那一块侧板,是用四颗螺丝固定在框上的。

平头螺丝,十字槽。

温良把脸凑近。

“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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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您来看这四颗螺丝。”

武大军蹲下来。

他把手机手电打开,贴着照。

四个十字槽里,槽口的边缘发亮。

不是整个槽亮。

是槽的四个角亮。

木头缝里那一圈是灰的,槽角是白的。

“这是什么。”

“螺丝刀啃的。”温良说。

“拧的时候刀头打滑,把槽角削掉一点。”

“削掉的地方是新茬,露出的是铁本色。”

“铁本色搁三年会怎么样。”

老聂这时候也凑过来了。

“会发暗。”

“这个不暗。”

“这个亮。”

温良站起来。

“正面的封条是三年前的。”

“背面的板子被拧开过。”

“拧的人不动封条,动背板。”

“动封条一眼看得见,动背板要蹲下来才看得见。”

武大军没出声。

“那我们现在——”

“拍。”

“四颗螺丝,一颗一张。”

“拍完再拆。”

十点十分,四张照片拍完。

温良拿螺丝刀把背板卸下来。

四颗螺丝他一颗一颗放进另一个塑料袋。

背板落地。

箱子里头露出来了。

空的。

邱大川往前凑了一步,又退回去。

“……白跑一趟。”

杜小满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往箱子里看。

温良也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手电打开,蹲下来,把光斜着打进箱子。

不是直着照。

是从箱口那一侧,几乎贴着箱底扫进去。

光扫过去的时候,箱底那一层灰起了变化。

有的地方厚。

有的地方薄。

薄的地方是四块。

方的。

一样大。

两两并排,前后两排。

“过来看。”温良说。

四个人围过来。

武大军把自己手机的手电也打开,从另一侧斜着照。

两道斜光一交,箱底那四块印子的边就出来了。

“这是什么。”

“东西压出来的。”

“压出来的?灰还能压出印子?”

“不是压的。”温良说。

“是挡的。”

“这箱子封上以后,缝里还是会进灰。”

“进的灰落在箱底上。”

“箱底上要是搁着东西,东西底下那一块就落不到灰。”

“后来东西被拿走了,那一块才开始落灰。”

“所以——”

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那四块。

“这四块地方的灰,比旁边的薄。”

“薄多少,就是它们晚落了多久。”

“杜小满。”

“在。”

“你书包里有尺子吗。”

“有。”

“量四块。”

“长和宽都量。”

“量完报数。”

杜小满趴在箱口,把尺子伸进去。

她量得很慢。

尺子贴着灰的边沿走,走到头再看刻度。

“第一块,长二十六,宽十九。”

“第二块,二十六,十九。”

“第三块……也是二十六,十九。”

她把尺子收回来。

她抬起头。

“四个都一样大。”

“二十六乘十九。”武大军说。

“这是个什么规格。”

“比A4大一点。”温良说。

“A4是二十九点七乘二十一。”

“二十六乘十九,是硬壳本子的尺寸。”

“账本那种。”

“花名册子那种。”

老聂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箱子那一头,看着那四块印子。

“温老师。”

“嗯。”

“封箱那天我在。”

温良转过头。

“我不记得是谁封的。”

老聂说:

“可我记得我搬的时候,这只箱子是满的。”

“怎么知道是满的。”

“沉。”

“晃不响。”

“满箱子晃不响。空箱子里头有东西才响。”

“这只当时不响。”

温良把手机手电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今天不算白来。”

“可这箱子里什么都没有啊。”邱大川说。

温良看着那只箱子。

“箱是空的。”

“灰不是。”

十点四十,武大军把四块印子拍了六张。

拍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下一只。”

温良走到二号箱前面。

他习惯性地先去看正面的封条。

然后他停住了。

一号箱的封条是牛皮纸的,发黄,黄得很深,边上翘起来一点。

二号箱的封条也是牛皮纸的。

不黄。

四个边压得平平的,一点没翘。

纸面上那层胶还发着一点亮。

上面也写着一行字。

同样是钢笔。

二〇二三年六月九日

字是三年前的日期。

纸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