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那把椅子从头到尾没人坐(1 / 1)

第303章那把椅子从头到尾没人坐(第1/2页)

“我们想进教室,当着学生问。”

十二月十五号,周二,上午八点整。二楼小会议室。

区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姓沈。另一个年纪轻一些,一直在记。

严崇仁把人领进来以后就出去了。会议室里三个人。

八点零二分,问话开始。

“温老师,我们今天来是核实情况。”戴眼镜那位说,“你说的每一句我们都会记下来,记完给你看,你确认签字。”

“行。”

“有什么想先说的吗。”

“有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上礼拜六我把三条自己过了一遍。”

“过完我在纸上补了三样材料里没写的。”

“这三样比材料里那三条重。”

“一会儿问到哪一条,我把对应那一样也说了。”

八点零五分。

戴眼镜那位把笔停了一下。

“你是说你要自己加。”

“加的是我干过的。”

问话走了一个半钟头。

第一条问的是审批。

“三月到十月这四十七次,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报。”

“不是学校没规定所以我不用报。”温良说,“是我压根就没想过报。”

“我要是报了,年级组第一次就会拦下来。”

“我知道会拦,所以我不报。”

记录的那位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记。

八点四十分。

第二条问的是伤害。

“你有没有想过,把学生的名次和你改过他的记录贴在墙上,会伤到他们。”

“想过。”

“想过还贴。”

“想过才贴。”

戴眼镜那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那到底伤没伤到。”

“伤到了。”

记录那位的笔顿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自己承认伤到了。”

“十月二十九、三十两天一模,全班平均掉二十七分。”温良说,“掉分是我改的,不是我贴的。”

“可贴上去那一个月,有孩子拿着那张表在墙前头站过很久。”

“这两样都算。”

八点五十五分。

第三条问的是表决。

“组织学生表决教学管理事项,你知道这超出你的职权吗。”

“知道。”

“知道还组织。”

“那天不组织,二十九个人也会退,只是没有票。”

温良把手抬起来。

“没有票,谁退了谁没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有票,五十三个人都知道,唱票的是学生,监票的是学校,结果贴在墙上。”

“这两样我选了第二样。”

“选完超出了职权。”

他把手放下。

“这一条成立。”

九点十八分。

戴眼镜那位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问题,跟前头三条没关系。”

“您问。”

“你现在后不后悔。”

温良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十一月十四号有人问过我一次。”

“谁问的。”

“一位家长。”

“你那天怎么答的。”

“我那天说:这个问题我今天不答,因为我今天讲的是卷子。”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今天我还是这个答法。”

“今天我讲的是事实。”

“我后不后悔,跟这些事实一件都对不上。”

“区里要写的是结论,不是我的心情。”

记录的那位把最后一行记完。

戴眼镜那位把本子合上了。

“温老师,问话到这儿。”

“记录我给你看。”

九点三十分,温良把三页记录从头看到尾。

他改了两处——一处是把“四十多次”改成“四十七次”,另一处是把“部分学生”改成“三十六人”。

改完他签了字。

九点三十四分。

戴眼镜那位收起本子,然后说了那一句。

“温老师,我们还有一样。”

“您说。”

“我们想进教室,当着学生问。”

温良没有立刻答。

“进哪个班。”

“高三(7)班。”

“问什么。”

“问他们这一年被改过没有,问那次表决是怎么回事,问墙上贴的那些他们怎么想。”

戴眼镜那位把话说完了。

“这个我们按规定得先跟学校说,学校已经同意了。”

“也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时候。”

“十点。”

温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二十三分钟以后。”

“是。”

“那有一样我现在提。”

“我不在场。”

戴眼镜那位抬起头。

“你不在场?”

“我申请回避。”

记录那位停了笔,抬起头看他。

“这个我们没要求。”

“我知道你们没要求。”

温良站起来了。

“可我在场,问出来的东西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我坐在教室后头,五十三个人里头至少有十个说话会打折。”

“不是他们怕我。”

“是他们看见我坐在那儿,会先想一下我听着舒不舒服。”

“想一下,那句话就变了。”

九点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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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眼镜那位跟旁边那位对视了一下。

“行。你不进去。”

“还有一样。”

“你说。”

“你们要看的东西,我这儿有两样。”

温良把桌上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第一样是《二百天公开执行表》的原件底稿,六页,我自己那一份编号五十四。”

“这一份我撕过,两半在讲台抽屉里,我一会儿去拿。”

戴眼镜那位停了一下。

“你撕过?”

“十一月十五号当着全班撕的。”

“为什么撕。”

“这个说来长,等你们问到再说。”

温良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

“第二样是这个班的互查汇总。”

“十一月二十四号起,二十四个学生每天各盯一个人,到今天二十二天。”

“那份东西比我手上任何一样都全。”

“那份东西现在在谁那儿。”

“顾青禾。”

“学生。”

“学生。”

“那你去拿。”

温良摇了摇头。

“那份东西不是我的。”

“那是这二十四个人自己记的,汇总是她自己编的。”

“我不能替她决定交不交。”

“那怎么办。”

“我去问她。”

温良往门口走。

“她要是不给,你们就没有这一份。”

“她要是给,那是她给的,不是我给的。”

九点五十二分,温良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东西。

“她给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这上头有二十四个人的字,我得先问过他们。”

温良把那一沓放在桌上。

“她刚才在教室里问了一遍。”

“二十四个人都同意。”

“她还说了一句。”

“你说。”

“她说:里头有三处对不上的,我在那三处旁边贴了纸条,写着还没查清。”

“她让我告诉你们,别把那三处当成查清了的。”

九点五十四分。

戴眼镜那位把那一沓接过去。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说话,把纸条按平了。

按完他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

十点整。

两位工作人员往三楼走。

温良跟到教室后门口。

他没有进去。

“温老师,你有什么要交代学生的吗。”

温良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五十三个人都在。

“有一句。”

他走到后门那儿,没有跨进门槛。

他就站在门外那半步说的。

“今天这两位是区里来的。”

“他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有什么说什么。”

“说我不好的也说。”

说完他退开半步。

“我不在。”

他把后门关上了。

走廊上。

温良站在离后门大概三米的地方。

他没有靠墙。

他也没有走动。

十点十五分,武大军上来了。他从别的班搬了一把椅子过来。

“老温,坐。”

“不坐。”

“站着干什么。”

“站着。”

武大军把椅子放在走廊那一侧,自己也没坐。

十点三十分。

教室里说话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隔一会儿有一阵,隔一会儿又有一阵。

听得见有人在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有一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几个人同时说。

温良没有往门那边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十点四十二分。

武大军忍不住了。

“老温,你就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想。”

“那你——”

“想也不能听。”

温良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

十点五十分。

教室门开了。

两位工作人员先出来。

走在后头那位——记录的那位——手里抱着一沓东西。

那是刚才在教室里学生交上去的,看厚度不止十几份。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上站着的温良。

他停了一下。

“温老师。”

“我在。”

那位工作人员把手里那一沓抬了抬。

“这里头有二十九份,是同一个日期签的字。”

温良没有说话。

“十一月十八号。”

那位工作人员把那一沓换了个手。

“我们没有问这件事。”

“我们问的是这一年被改过没有。”

他看着温良。

“他们每一个人,都主动跟我们提了这件事。”

温良站在原地。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一沓。

“那一沓归你们。”

“归我们。”

“里头写什么,我今天不问。”

十点五十二分。

那位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一沓抱着往楼梯口走。

走廊上剩下温良和武大军两个。

那把椅子还在墙边放着。

从头到尾没有人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