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安静了下来。
元宝的银灰色茧壳已经不再蠕动。
偶尔有微弱的妖力波动透出薄膜。
陈道平在它旁边坐了一个时辰，才挪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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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轮到他了。
陈道平没有急着突破化神期。
而是先在五阶灵脉正上方盘膝打坐，运转《青帝长生功》。
引导五阶灵脉溢出的天地灵气沿经脉运行一个大周天。
五阶灵脉的元气灌入经脉的头一瞬。
陈道平的毛孔齐齐撑开，青帝道体周身肌理尽数张开，吞纳着滚滚灵机。
这种被灵气彻底冲刷洗礼的感觉，他自修炼以来只经历过一次。
就是在铸就青帝道体时，才有这种感觉。
第一个月，陈道平什麽都没做，只调息。
听着枯燥，但两百多年的修炼生涯教会他一件事。
越大的事，越要慢。
自身状态差半分，精气神欠一口，真到了生死关头，这半分差距就会无限放大。
三十天过去。
丹田真元饱和，经脉通畅无碍。
识海中，五层炼神宝塔金光内敛，神识强度稳稳落在化神初期。
陈道平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样东西。
五气玄木根，通体碧绿，散发着浓郁至极的草木芬芳。
这是他在东海秘境中截获的五阶下品灵物，木属性的辅助突破化神期的绝佳灵物。
九转化神果，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紫金之色。
表面流转的纹路是天生的丹纹，这是增加三成化神机率的绝世神物。
最后是那三株金色小草。
此物乃是东海秘境崩塌之际夺得，事后翻阅了两个月古籍才辨明其来历。
太一金丝草，上古失传的辅药。
单独服用无效，若是木属性功法的修仙者突破大境界时服下。
能让修仙者对于天地的感知程度提高一个层次。
三样东西摆在膝前，陈道平盯着看了很久。
「行了，别磨蹭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拿起五气玄木根一口咬下去。
木属灵力从喉咙直灌丹田，碧绿的光芒透体而出。
紧跟着是九转化神果，含在舌根下，不急着吞服。
最后三株太一金丝草捣碎了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和化神果一起压在舌底。
《青帝长生功》的化神篇功法自行运转。
丹田内，九寸九长的无瑕元婴睁开了眼睛。
五年。
对修仙者而言，五年岁月转瞬即逝。
但对正在冲关的陈道平来说，这五年，每一天都是煎熬。
前两年，是肉体上的煎熬。
五气玄木根的药力之刚猛远超预料。
碧绿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冲击化神期的屏障。
每一次撞击都是一次全身骨骼碎裂再重铸的过程。
幸亏有青帝道体兜底，换了别人来，头三天便足以令经脉寸寸崩裂。
九转化神果的紫金药力更霸道。
它不走经脉，而是直接渗透进丹田，将无瑕元婴从内到外浸泡。
陈道平的元婴在这两年里，从九寸九开始生长。
缓慢而坚定地逐寸攀升。
十寸。
十一寸。
第三年，药力渐弱，无瑕元婴的增长也随之放缓。
陈道平转而催动五阶灵脉的天地元气，以自身为熔炉，以丹田为炉鼎。
将三种药力的残馀与浓郁灵气反覆淬炼融合。
太一金丝草的效用在这个阶段显现出来。
金色的药力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真元表面，将原本深邃的苍青色真元拉扯丶拧炼，一点点剥离杂质。
真元质量的提纯幅度虽然不大，但对天地的感知程度的提升是实打实的。
这种体悟玄之又玄。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原先他和天地之间隔着一层纱，现在纱薄了三分。
第五年年末。
陈道平丹田内的元婴长到了十一寸八分。
距离化神期的最后门槛，只差两分。
然后，心魔劫来了。
识海深处，五层炼神塔的金光忽然暗了下去。
陈道平睁开眼，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洞穴岩壁，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心魔劫。
他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感到脊背处升起一抹寒意。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洞穴消失了，五阶灵脉消失了，元宝的银灰色茧壳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戈壁滩。
天空是死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无边无际的压抑感。
陈道平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青玉色的骨骼隐约可见，青帝道体的特徵没变。
但丹田里的真元感应变得模糊了，识海中的炼神塔也失去了联系。
「幻境。」
陈道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去很远。
没人回应。
他站在原地等了三息。
然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跨出去，距离都在以不合理的速度拉近。
十息后，那人站到了陈道平面前。
陈道平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青帝道体。
连眼神里的那股子谨慎和防备都刻得一丝不差。
「来了。」
陈道平没有惊讶，语气平静得过分。
对面的「陈道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嘲讽。
「你知道我是谁？」
「心魔。」
「对，也不对。」
心魔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你，是你心底最深处，那个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陈道平没接话。
心魔继续说:「你怕死。」
「怕到骨子里。」
「从穿越那天起，你就在怕。」
「怕被人发现身份，怕修为不够，怕得罪强者，怕卷入因果。」
「你苟了两百多年，苟到元婴圆满，苟到化神初期的神识，苟到青帝道体。」
「可你还是怕。」
心魔走近一步，盯着陈道平的眼睛。
「你怕突破化神期会失败。」
「你怕天劫劈不过去。」
「你怕突破之后被东海仙宗的化神老怪盯上。」
「你怕元宝醒不过来。」
「你怕洞府被人发现。」
「你怕这五阶灵脉守不住。」
「你怕——」
「够了。」
陈道平打断了心魔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心魔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完了？」
陈道平抬头看着心魔。
「我怕死，这是事实。」
「我苟，这也是事实。」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陈道平往前走了一步，和心魔面对面站着。
「我从来没有不承认过这些。」
心魔的笑容僵住了。
「我怕死，所以我活到了现在。」
「我苟，所以我从炼气期的蝼蚁，活成了元婴圆满的修士。」
「你以为这是我的弱点?」
陈道平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经过两百多年沉淀下来的平静。
「这是我的道。」
「我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天才，不是什麽气运之子，也没有什麽逆天机缘。」
「我就是个散修，一个穿越过来的普通人。」
「我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怕死，靠的就是苟。」
心魔的脸色开始变化。
那张与他无二的脸孔上，浮现出极度扭曲的狰狞。
「你以为这样就能过心魔劫?」
心魔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以为承认了就没事了？」
「你怕的东西太多了!」
「你怕突破失败，你怕天劫，你怕化神老怪，你怕——」
「我怕。」
陈道平再次打断心魔。
「但我还是来了。」
「我知道突破化神期有风险，但我还是坐在了五阶灵脉上。」
「我知道天劫凶险，但我还是吞下了九转化神果。」
陈道平的声音越来越平静。
「怕，不代表不敢做。」
「我怕死，但我不是懦夫。」
心魔的身影开始颤抖。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不可能——」
「你明明——」
「你明明那麽怕——」
「怕又怎样？」
陈道平往前又走了一步。
心魔往后退了一步。
「我怕死，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珍惜命。」
「我怕死，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努力活着。」
「我怕死，所以我走到了今天。」
陈道平伸手，按在心魔的肩膀上。
「你是我心底的恐惧，这没错。」
「但你不是我的全部。」
心魔的身影开始溃散。
那张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里。
「你——」
「你怎麽——」
「因为我早就想明白了。」
陈道平松开手，看着心魔的身影一点点化作灰烬。
「三十年红尘炼心，我看过太多人。」
「有人天赋绝顶，死在了心高气傲上。」
「有人机缘深厚，死在了贪心不足上。」
「有人道心坚定，死在了一根筋上。」
「我怕死，我苟，我稳健到近乎懦弱。」
「但我活着。」
「活着，就是最大的道理。」
心魔彻底消散了。
灰蒙蒙的戈壁滩开始崩塌，天空裂开一道道缝隙。
陈道平站在原地，看着幻境一点点瓦解。
识海深处，五层炼神塔的金光重新亮起。
这一次，金光比之前更盛。
塔身上，一道道古朴的纹路开始浮现，那是道心圆满后留下的痕迹。
陈道平睁开眼。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五阶灵脉还在脚下，元宝的银灰色茧壳还在角落里安静地躺着。
他低头看向丹田。
无瑕元婴已经长到了十一寸九分。
只差最后一分。
陈道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青帝长生功》的化神篇功法全力运转。
五阶灵脉的天地元气疯狂涌入丹田，九转化神果的最后一丝药力被彻底榨乾。
无瑕元婴的身躯开始膨胀。
十一寸九分一。
十一寸九分二。
十一寸九分三。
每一分的增长，都伴随着丹田内真元质量的跃升。
苍青色的真元开始向更深邃的颜色转变，那是化神期真元的标志。
十一寸九分九。
最后一丝药力耗尽。
五阶灵脉的天地元气还在疯狂灌入。
陈道平的毛孔齐齐张开，青帝道体的每一寸肌理都在吞纳灵气。
丹田内，无瑕元婴猛地睁开眼。
十二寸!
元婴暴涨的那一瞬，陈道平的识海里传来一声轰鸣。
五层炼神塔的塔顶，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化神期。
成了。
陈道平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苍青色光芒。
丹田内，十二寸长的无瑕元婴盘膝而坐。
周身环绕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苍青色真元。
真元的质量比元婴圆满时提升了整整十倍。
神识强度也随之暴涨，堪比化神后期，识海中的五层炼神塔散发出的金光比之前更盛。
陈道平抬手，一缕苍青色的真元从指尖溢出。
真元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柄三寸长的小剑，悬浮在掌心上方。
这是化神期修士才能做到的真元外放。
陈道平盯着那柄小剑看了三息，然后屈指一弹。
小剑射向洞穴岩壁，没入其中三寸，留下一个拇指粗的孔洞。
岩壁上，孔洞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纹。
「化神初期。」
陈道平收回手，低声自语。
「稳了。」
话音刚落。
洞穴外，五阶防御大阵的光幕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陈道平脸色一变，神识瞬间扫向洞穴外。
海沟上方，原本平静的海水开始翻涌。
天空中，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集。
云层深处，有雷光在酝酿。
化神天劫。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