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 / 1)

赵诚试过她的针线,自不愿再穿官颁的制式衣袍,“拿来,即刻换上。”

她闻言眸光一亮,片刻便抱来三袭新装。

秦国尚黑,以水德为尊。

衣衫玄黑底色泛红,边角缀彩锦,胸前绣猛虎腾跃,栩栩如生,仿佛扑面而至,气势逼人。

披风为貂裘所制,毛朝外翻,直领对襟,无袖合体,长及膝上,外层用厚绸或重缣缝制,领口袖缘皆镶熊皮。

人靠衣装,赵诚本就身量高阔,肩背宽厚,臂如猿猴,腰若蜂窝,面若冠玉,英气逼人。

如今内着玄虎纹服,外披貂裘斗篷。

立于殿中,宛如秦岭孤峰刺破天穹。

那铁铸般的身躯更添神威,满堂陈设竟似矮了一截。

玉面之下,长睫微动,双目开阖间已有风云变色之威。

青鸾三女面颊滚烫,不敢直视。

“爵爷……可还合体?”

她低垂眼帘,脸颊染霞,眸光似星。

赵诚未觉异样,只觉此衣上身,与旧装判若云泥,尤其那貂裘,正合心意。

“极是妥帖,纫秋用心了。”

她笑意更深,“该当如此。”

赵诚凝视她片刻,心道这柔婉女子实乃可亲,“你喜做针黹?”

“确是钟爱。”

他一挥手,“赐锦缎丝线,苏丹,持我爵符传令,命纫秋去府库领赏。”

“遵命。”

爵府藏有旧日封赏之物,锦帛粮米应有尽有。

近日送礼者络绎不绝,连被赵诚挫败的昌平君也遣人献上厚礼。

凡欲攀附、拉拢、露脸之人,无不重金相赠。

吃穿用度,赏赐之物,从无匮乏。

“谢爵爷恩典。”

她深深一拜,不知何想,面色愈红。

赵诚更衣之际,宫学之内已然骚动。

他言辞恳切,却被一句仁义之说尽数驳回。

到最后,反倒是父王与那血屠成了天地间最慈悲的化身,而自己反倒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更令人难忍的是,那人抛来一问,竟令他无言以对。

父王言明,若始终答不出,便要他前往血屠军中受训。

先生救我……

灭韩之战,数十万生灵尽丧,竟还自诩为大义所在?荒唐至极!

淳于越闻言,几乎咬断唇角胡须,怒目圆睁,声音如裂帛般迸出。

再看扶苏神色恍惚,眼神空洞,满面迷茫,仿佛魂魄被抽离,令人不忍直视。

莫要惊慌,公子且细说,那血屠究竟如何狡辩?

他缓缓道出质问:若不屠城,诸地必再度举兵,征发百姓,战祸连绵,死伤何止万千?如此,岂非仁政?

又言:列国纷争数百年,死者何止百万?如今大秦一统天下,即便屠戮百万,难道不是顺应天命的浩荡仁心?

淳于越冷声嗤笑,手指重重敲在案上。

此乃卫文公“启以夏政,疆以戎索”

的谬论!昔年武王伐纣,牧野誓师只言:“恭行天罚。”

何曾以“杀一人而救百人”

为仁?

若屠城可称仁德,那夏桀焚民祭天,商纣剖心示警,岂非皆成圣贤?

公子且看——

他猛然拉开书架,取出《尚书》:“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周公制礼之时早已昭告四海:

仁政如织布,纵使千丝缠结,岂可用利刃一刀斩断?

韩人如丝,秦军如刀,刀过之处,断痕永存,再难弥合。

那血屠言“不屠则战事不止”

,却忘了《诗经》有言:“民亦劳止,汔可小康。”

百姓所求是止戈,而非速死。

昔日子产治郑,不毁乡校,反纳谏言,才是真正的仁术。

今秦以虎狼之师压境,却效仿夏桀“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的残暴,竟敢称仁?

他捧起一把粟米,任其从指缝滑落,簌簌击打在竹简刻着的“仁”

字之上。

公子且观这谷粒——春耕时需惜苗护土,秋收时应轻镰慢割,方为农夫之仁。

若为求快,焚田而收,虽得一时之利,来年何地可耕?

秦军屠韩,犹如烧田,今日得十城之速,明日失天下之心。

那血屠不懂“仁者爱人”

是如抚婴儿般细致守护,却妄用快刀斩乱麻的酷烈手段。

简直是将孔圣所传的“仁”

字踩入血泥,碾作尘埃。

扶苏眼底渐燃起灼热光焰,心间迷雾如薄冰消融,一道澄澈之芒自外而入,将幽暗照得无处遁形。

淳于越凝视其神色,眸中浮起一丝怜意,这稚子险些被杀气遮蔽了本心。

我倾心教诲多年,方育成此等正直根苗,岂容那屠夫三言两语便动摇其志?

他轻叹一声,指尖拂过礼记卷册,“孟春之时,禁伐林木,勿毁鸟巢,不戮幼虫——天道尚且惜弱小,人更当怀慈悲。”

今秦军屠城戮卒,与冬月斩草除根何异?

若真通仁义,当效卫武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之慎刑,岂可效夏桀“天不恤我,命已尽矣”

之暴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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