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因为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故事里的人了(1 / 1)

出城的三里短亭边上,几棵老杨树掉光了叶子。

天刚亮透,官道上的寒气还没散。

秦烈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正在给黑马擦后背上的泥巴。

“这破马,拉了半车公文就累得直喘气。”

秦烈嘴里念叨个不停,顺手拍了拍马肚子。

“回咸阳要是敢撂挑子,老子直接把你送去东市肉铺换酒钱。”

孟平抱着两捆竹简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

“你少冲着牲口撒气。”

“这些都是观星台在各坊留下的暗账,要是磨损了半个字,廷尉府的狱吏能扒了你的皮。”

秦烈撇了撇嘴,把干草扔在地上。

“知道了知道了,孟大人整天把秦律挂在嘴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官道这头吵吵闹闹,短亭里头倒安静。

赵姬站在亭子边上,身上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青灰色厚斗篷。

风吹过亭檐,刮得斗篷下摆晃了晃。

赵彻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手搭在腰间的青铜短剑上。

从这里往远处看,整个雍城尽收眼底。

前几天被重兵封堵的几条主街,现在都通了。

仓道上的运粮车一辆挨着一辆,车夫甩着鞭子吆喝。

南市的几个早点摊子支了起来,木蒸笼直冒白气。

几个穿着粗布夹袄的半大孩子,在巷口追着木圈跑。

挑着柴火的老汉和推着菜车的妇人侧身让路,嘴里熟络的打着招呼。

前两天还藏着死士的百草堂、堆着军弩的王记寿材铺,如今全贴上了官府封条。

满城乱飞的那些谣言,跟着昨夜的火油一起烧干净了。

街市还是原来的街市,百姓也还是过日子的百姓。

赵姬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远处的市井。

“十三年了。”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

“我在这别苑里住了整整十三年。”

“以前总觉得,这城里的每条街都藏着要害我的人。”

“每天一睁眼,就想着章台宫什么时候会送来一杯毒酒。”

赵彻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赵姬转过身看着赵彻,脸上没什么波澜,也没了平日里的防备。

“赵彻。”

“臣在。”

赵姬看着他的脸,声音沉了些。

“你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的算筹记号,我一个都不认得。”

“你懂的那些医术、格物,连咸阳太医署的老官儿都闻所未闻。”

“你做事的方法,不像老秦人,也不像关东六国的名士。”

赵姬停顿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赵彻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臣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回不去。”

赵姬没有追问具体的地名。

她在咸阳和雍城见过不少奇人异士,但从来没人给她这种感觉。

她往前走了一步,问得格外认真。

“那你为何不走?”

“你明明不属于这里。”

“留在这座吃人的咸阳城,帮着那个整天疑神疑鬼的大王,对你有什么好处?”

“凭你的本事,去哪里不能活得逍遥自在?”

短亭里安静下来。

官道上商队的铜铃声传过来,一下一下响着。

赵彻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在来到这里之前,这一切对他来说,无非是竹简和纸页上的几行字。

写着赵姬晚年凄凉,写着嫪毐车裂。

写着嬴政横扫六国,最后在沙丘死去。

在那些字句里,这些人全是一桩桩既定的事件。

可真站在这片泥土上,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的赵姬不是什么妖妇,就是个在乱世里挣扎求存的妇人。

东大营里的秦烈会为了死去的弟兄红眼眶,会为几钱马料算来算去。

孟平恪守律法,夜里巡街冻得手脚发僵,也会偷偷给穷孩子塞半块面饼。

章台宫里那位年轻的君王,夜里批奏折累到咳嗽,也会为了生母的安危暗中调动近卫。

这些人会疼,会怕,会犯错。

他们每天都在为了活下去用尽全力,有血有肉。

赵彻收回视线,迎上赵姬的目光。

“因为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故事里的人了。”

赵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赵姬愣在原地。

她琢磨着这句话,神色变了变。

她没听明白故事到底指什么。

但她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

赵姬没再追问。

她往后退了半步,拢好身上的斗篷。

“去吧。”

赵姬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的雍城街道。

“李斯和蒙毅还在前头候着。”

“别让他们等太久。”

赵彻躬身行了一礼,没再多说。

他走出短亭,大步走向官道旁的坐骑。

秦烈和孟平已经把车队整顿齐备。

李斯和蒙毅的仪仗停在半里外的岔路口,黑色的秦旗在风里刮得直响。

赵彻翻身上马。

秦烈牵着缰绳凑过来,挤眉弄眼的小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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